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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结构的影子看抽象代数

摘要

这篇文章是整个数学大系里“代数线”的第一篇。我会尽量把群、环、域、模和表示论放进同一条叙事里,而不是照着国内教材的章节顺序把定义一个个摆出来。它叫科普,不是因为它只讲简单内容,而是因为我希望先把直觉和想象力泡出来:弄开核桃壳有两个方法,一个是拿坚果钳一口气夹烂,一个是把它泡进水里,泡啊泡啊,它自己就开了。本文选择第二种。

写在前面:为什么代数不是“解方程”#

我们从小学开始就听过“代数”。那时候代数基本等于拿字母代替数,列方程,然后把 xx 解出来。到了高中,代数又变成了函数、数列、复数、矩阵雏形和一堆恒等变形。等你进了大学,忽然有人告诉你:

(a,b)a+b,(a,b)ab(a,b)\mapsto a+b,\qquad \cdot(a,b)\mapsto ab

这种“运算”本身才是代数的核心,至于你最后有没有解出一个数,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这就像你小时候以为语言就是背单词,后来才发现语言更像一张关系网:一个词不是靠自己发光,而是靠它和其它词的关系发光。代数也是一样。现代代数关心的不是“某个东西长什么样”,而是“它允许什么操作,这些操作满足什么关系,在这些关系下哪些性质不变”。

定义/提示

我们暂时可以把一个代数结构理解成三件东西:

  • 一个集合 AA
  • 若干个运算,比如 A×AAA\times A\to AZ×AA\mathbb{Z}\times A\to A
  • 一组这些运算必须满足的公理。

例如群有一个二元运算,环有加法和乘法两个运算,域在环的基础上要求非零元都能做除法,模则像“把向量空间里的数域换成环”。

这套话听起来很形式主义,但它其实很朴素。你想想,初等数学里最常见的动作无非就是:

×÷复合取逆分解\quad -\quad \times\quad \div\quad \text{复合}\quad \text{取逆}\quad \text{分解}

抽象代数就是把这些动作从具体对象里抽出来。不要一上来问“群到底是什么东西”,群不是某种固定的东西,群是一种语法。只要你的对象能按照这套语法说话,它就是群。

这也是为什么抽象代数会显得很“空”。它不是空,它是在故意把具体材料剥掉,只留下骨架。剥掉几何图形,剩下变换;剥掉整数,剩下可加可乘的规则;剥掉矩阵里的数字,剩下线性作用;剥掉方程的系数,剩下域扩张。

本文的主线是:

集合上的可逆变换带加法的乘法系统能除的系数系统环作用在线性对象上模与表示\text{集合上的可逆变换}\longrightarrow \text{群} \longrightarrow \text{带加法的乘法系统}\longrightarrow \text{环} \longrightarrow \text{能除的系数系统}\longrightarrow \text{域} \longrightarrow \text{环作用在线性对象上}\longrightarrow \text{模与表示}

你会发现这条线和线性代数几乎缠在一起。线性代数不是抽象代数的外人,它是抽象代数最重要、最会算、最适合拿来画图的一个窗口。

粉色和紫色:本文的强调规则#

你前面说过强调色的使用规则:粉色强调重要且不难,或者例子;紫色强调较难的补充、高观点或二级结论。博客当前 Markdown 文章还没有专门的粉色/紫色 callout 语法,所以本文第一版先用文字块模拟:

定义/提示

这里对应“粉色强调”:重要、基础、直觉上应该抓住。

补充

这里对应“紫色强调”:高观点、补充理解、可能稍微超纲但不该被避开。

后续如果要把这个规则做成真正的视觉系统,可以在 Markdown admonition 里加入两类块,比如:

> [!important]
> 粉色强调内容。
> [!note]
> 紫色补充内容。

然后在 rehype-component-admonition 和样式里给它们接上 MD3 语义色。这里我先不动样式系统,避免内容任务顺手扩大成组件任务。

代数的三个问题:等价性、不变量和分解#

如果只给抽象代数一句话,我会说:

定义/提示

抽象代数研究带运算的对象,并关心这些对象在保持运算的映射下有什么不变量,以及它们能不能分解成更简单的对象。

这句话里有三个关键词。

第一是保持运算的映射。在线性代数里,保持加法和数乘的映射叫线性映射:

T(u+v)=T(u)+T(v),T(λv)=λT(v).T(u+v)=T(u)+T(v),\qquad T(\lambda v)=\lambda T(v).

群论里保持乘法的映射叫群同态:

φ(ab)=φ(a)φ(b).\varphi(ab)=\varphi(a)\varphi(b).

环论里同时保持加法和乘法的映射叫环同态:

f(a+b)=f(a)+f(b),f(ab)=f(a)f(b).f(a+b)=f(a)+f(b),\qquad f(ab)=f(a)f(b).

你看,这些定义没什么玄学,就是“不许翻译错语法”。把中文翻译成英文,你不能把主谓宾顺序翻得稀烂;把一个代数对象映到另一个代数对象,你也不能把运算关系翻没了。

第二是不变量。我们不是关心对象表面怎么写,而是关心变换以后还剩什么。一个有限群的阶、一个元素的阶、正规子群、商群、环的理想、域扩张次数、模的组成因子,都可以看作某种不变量。

第三是分解。整数可以分解成素数,向量空间可以分解成基向量的线性组合,有限生成模有时可以分解成循环模,表示有时可以分解成不可约表示。代数最喜欢问:

复杂对象=简单对象的某种组合吗?\text{复杂对象}=\text{简单对象的某种组合吗?}

这其实是整个数学都喜欢问的问题。分析里你把函数分解成傅里叶级数,几何里你把空间拆成局部坐标,拓扑里你把空间拆成胞腔。代数只是把这个问题问得特别干净。

一个总图:这几章到底怎么连#

我们现在可以把前面的东西压成一张关系图:

群作用群代数 k[G]k[G]-模表示论\begin{array}{ccc} \text{群} & \longrightarrow & \text{群作用} \\ \downarrow & & \downarrow \\ \text{群代数 }k[G] & \longrightarrow & k[G]\text{-模} \\ & & \downarrow \\ & & \text{表示论} \end{array}

另一路是:

ZRF\mathbb{Z}\subset R\subset F

从整数到环到域,系数系统越来越会除法,线性代数越来越顺滑。把域换成环,就得到模;把多项式环作用在线性空间上,就得到线性算子的结构理论;把群代数作用在线性空间上,就得到表示论。

所以本文真正想传达的是:

定义/提示

群、环、域、模、表示不是五个抽屉,而是一条连续的翻译链:

对称性运算结构系数系统线性对象可计算的影子.\text{对称性}\to\text{运算结构}\to\text{系数系统}\to\text{线性对象}\to\text{可计算的影子}.

如果用更像人话的方式说:

群告诉我们“什么动作可以复合和撤销”;环告诉我们“加法和乘法怎样共存”;域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自由地做线性代数”;模告诉我们“没有除法时线性代数还剩什么”;表示论告诉我们“怎么把抽象动作变成矩阵来算”。

群:把“对称”从图形里拆出来#

先从群开始,因为群是最像“动作”的代数结构。

我们小时候说正方形有四条对称轴,有旋转对称。这个说法其实没有抓住最核心的东西。正方形的对称不是那些线本身,而是那些把正方形移动完以后看起来没变的变换

比如旋转 9090^\circ,旋转 180180^\circ,关于对角线翻折。这些动作可以复合:先旋转再翻折,还是一个对称动作。每个动作都能撤销:旋转 9090^\circ 的逆是旋转 270270^\circ。还有一个什么都不做的动作。

于是群的定义就很自然了。

定义/提示

一个是一个集合 GG 连同一个二元运算 G×GGG\times G\to G,记作 (a,b)ab(a,b)\mapsto ab,满足:

  • 结合律:(ab)c=a(bc)(ab)c=a(bc)
  • 单位元:存在 eGe\in G,使得 eg=ge=geg=ge=g
  • 逆元:对每个 gGg\in G,存在 g1Gg^{-1}\in G,使得 gg1=g1g=egg^{-1}=g^{-1}g=e

如果还满足 ab=baab=ba,则称为阿贝尔群

注意群不要求交换。这个非常重要。很多人第一次学群会觉得“不交换就不交换呗”,但不交换性其实是群论真正有味道的地方。因为现实里的动作大多不交换。你拿手机先横过来再翻面,和先翻面再横过来,结果不一定一样。矩阵乘法也不交换,线性变换复合也不交换。

所以群不是“有乘法的集合”,群更像“可逆动作组成的系统”。

子群:系统里的小系统#

如果 HGH\subseteq G,而且 HH 自己在同一个运算下也是群,那么 HHGG 的子群。

这句话看起来废话,但它是代数里最常见的视角:大结构里有小结构,小结构继承大结构的运算。整数加法群 (Z,+)(\mathbb{Z},+) 是有理数加法群 (Q,+)(\mathbb{Q},+) 的子群;平面旋转群里,所有旋转 0,90,180,2700^\circ,90^\circ,180^\circ,270^\circ 组成一个子群;一般线性群 GL(V)\mathrm{GL}(V) 里,行列式为 11 的线性变换组成特殊线性群 SL(V)\mathrm{SL}(V)

定义/提示

判断非空子集 HGH\subseteq G 是子群,常用方法是验证:

a,bHab1H.a,b\in H\Longrightarrow ab^{-1}\in H.

这等价于 HH 对乘法和取逆封闭。

这个判别法很像线性代数里判断子空间:你不需要把八条公理全部重新验证一遍,只要看加法和数乘封闭。因为很多公理已经被大空间继承了。

同态:不改变语法的翻译#

群同态 φ:GH\varphi:G\to H 满足:

φ(ab)=φ(a)φ(b).\varphi(ab)=\varphi(a)\varphi(b).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先在 GG 里算再翻译,和先翻译到 HH 里再算,结果一样。

这和线性代数的线性映射完全同构:

T(u+v)=T(u)+T(v)T(u+v)=T(u)+T(v)

只是群只有一个运算,线性空间有加法和数乘两个语法规则。

同态最重要的两个影子是核和像:

kerφ={gG:φ(g)=eH},imφ={φ(g):gG}.\ker\varphi=\{g\in G:\varphi(g)=e_H\},\qquad \operatorname{im}\varphi=\{\varphi(g):g\in G\}.

核记录“哪些东西被翻译成什么都不做”,像记录“翻译后真正到达了哪里”。

补充

在线性代数里,kerT\ker T 是被线性映射压扁到 00 的方向。群同态里的核也是这个意思:它记录被同态压扁到单位元的部分。区别只是线性空间的“零”换成了群的“单位元”。

陪集和商群:把看不见的方向压掉#

线性代数里你见过商空间 V/WV/W。它的意思是:如果两个向量只差一个 WW 里的向量,那我们就把它们看成同一个东西。

群论里也有类似想法。给定子群 HGH\leq G,左陪集是:

gH={gh:hH}.gH=\{gh:h\in H\}.

它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整团点。我们把 GG 按这些陪集分块,就像把向量空间按平行于 WW 的方向分层。

但是不是每个子群都能拿来做商群。要让陪集之间能自然相乘,必须要求 HH 是正规子群:

gH=Hg,gG.gH=Hg,\qquad \forall g\in G.

等价地,

gHg1=H.gHg^{-1}=H.

这句话的直觉是:HHGG 的内部共轭作用下不变。它不是随便躲在角落里的小系统,而是和整个 GG 的乘法结构相容。

定义/提示

NGN\trianglelefteq G 是正规子群,则商群 G/NG/N 的元素是陪集 gNgN,乘法定义为:

(gN)(hN)=(gh)N.(gN)(hN)=(gh)N.

正规性保证这个定义不依赖代表元选择。

这就是代数里非常常见的一件事:为了把某些差异忽略掉,你必须确认“忽略差异”这件事和原来的运算相容。

同态基本定理:核就是被压掉的方向#

群同态基本定理是群论里第一条真正把结构讲透的定理:

G/kerφimφ.G/\ker\varphi\cong \operatorname{im}\varphi.

这句话的意思很像线性代数中的秩-零化度思想。一个同态把 GG 里的某些方向压掉了,剩下真正有区别的部分,刚好就是它的像。

如果你把 φ\varphi 想成一个投影,那么 kerφ\ker\varphi 就是投影看不见的方向。把看不见的方向全部识别成同一个东西以后,剩下的结构就和投影出来的影子一样。

群作用:群不只是自己乘自己#

群最自然的解释是“动作”,所以一个群应该可以作用在某个集合上。

定义/提示

GG 在集合 XX 上的一个作用,是一个映射

G×XX,(g,x)gxG\times X\to X,\qquad (g,x)\mapsto g\cdot x

满足:

ex=x,(gh)x=g(hx).e\cdot x=x,\qquad (gh)\cdot x=g\cdot(h\cdot x).

这就是把群元素解释成 XX 上的变换。每个 gGg\in G 都给出一个双射:

xgx.x\mapsto g\cdot x.

所以群作用等价于一个群同态:

GSX,G\to S_X,

其中 SXS_XXX 上所有置换组成的对称群。

这句话非常重要:任何群只要开始行动,就会变成置换群的一个影子。

于是轨道和稳定子自然出现:

Orb(x)={gx:gG},\operatorname{Orb}(x)=\{g\cdot x:g\in G\},Stab(x)={gG:gx=x}.\operatorname{Stab}(x)=\{g\in G:g\cdot x=x\}.

轨道是点能被群带到哪里,稳定子是哪些群元素虽然动了系统但没有动这个点。轨道-稳定子定理说:

Orb(x)Stab(x)=G|\operatorname{Orb}(x)|\cdot |\operatorname{Stab}(x)|=|G|

在有限群情形下成立。

这其实是拉格朗日定理的运动版。子群把群分成陪集,稳定子把作用分成轨道。

Sylow 定理为什么重要#

有限群理论里,Sylow 定理看起来像一组技术结论,其实它回答的是:

一个有限群的素数幂部分能不能被群内部看见?

如果 G=pnm|G|=p^n m,其中 pmp\nmid m,那么 GG 中存在阶为 pnp^n 的子群,叫 Sylow pp-子群。并且所有 Sylow pp-子群彼此共轭,数量满足一些整除和同余条件。

补充

Sylow 定理的味道很像线性代数里“特征值不一定在原域里,但在合适扩域里会出现”。有限群阶数的素因子不是装饰,它们会逼迫群里出现对应的局部结构。

当然 Sylow 定理的证明需要群作用,尤其是让群作用在某些子群集合上。这里你应该看到群作用的威力了:我们不是为了好玩才定义群作用,而是因为群作用能把内部结构变成可计数、可比较、可分解的东西。

群论细读:从等价关系到对称性的局部结构#

我们前面讲群的时候,是直接从“动作”切进去的。这样比较有动机,但是如果要把本科近世代数里真正需要的内容完整覆盖,还是得把集合论的那点预备知识补上。因为群论的第一批重要构造,基本都在做一件事:

把一个集合按某种等价关系切成若干块。\text{把一个集合按某种等价关系切成若干块。}

等价关系:分类以前先说明什么叫一样#

集合 XX 上的一个关系 \sim 如果满足:

xx,x\sim x,xyyx,x\sim y\Longrightarrow y\sim x,xy, yzxz,x\sim y,\ y\sim z\Longrightarrow x\sim z,

就叫等价关系。这三条分别是自反、对称、传递。

等价关系的意义不是“判断两个东西完全相等”,而是规定“在当前问题里,我们打算把哪些东西看成一样”。比如整数里同余:

ab(modn)a\equiv b\pmod n

意思不是 a=ba=b,而是 aba-bnn 的倍数。在模 nn 的世界里,它们没有区别。

每个等价关系都会把 XX 分成不相交的等价类:

[x]={yX:yx}.[x]=\{y\in X:y\sim x\}.

反过来,每个分类也定义一个等价关系:同一类里的元素彼此等价。

定义/提示

等价关系和分类是一回事的两个方向:

等价关系集合的划分.\text{等价关系}\Longleftrightarrow \text{集合的划分}.

代数里只要出现商结构,背后几乎一定有一个等价关系。

群论里的陪集分解、环论里的商环、模论里的商模,全部都在用这个想法。你可以把商结构理解成一种“有纪律的遗忘”:我们故意忘掉某些差别,但忘掉以后运算仍然不能出错。

循环群:一个元素生成一个世界#

群里最简单的子群来自一个元素 gg 的所有幂:

g={gn:nZ}.\langle g\rangle=\{g^n:n\in\mathbb{Z}\}.

它叫由 gg 生成的循环子群。如果 G=gG=\langle g\rangle,那么 GG 是循环群。

循环群非常重要,因为它是“一个动作反复做”的代数模型。旋转 9090^\circ 反复做四次回到原位;整数加法群由 11 反复加生成;复平面里的 nn 次单位根由

ζn=e2πi/n\zeta_n=e^{2\pi i/n}

生成。

有限循环群的结构极其清楚:

Z/nZ.\mathbb{Z}/n\mathbb{Z}.

无限循环群的结构也极其清楚:

Z.\mathbb{Z}.

所以可以说:

定义/提示

每个循环群都同构于 Z\mathbb{Z}Z/nZ\mathbb{Z}/n\mathbb{Z}

元素 gg 的阶是最小正整数 nn,使得:

gn=e.g^n=e.

如果不存在这样的 nn,则称 gg 阶无限。有限群中任意元素的阶都整除群的阶,这是拉格朗日定理的直接推论,因为 g\langle g\rangleGG 的子群。

这已经开始有数论味了。比如在乘法群 (Z/pZ)×(\mathbb{Z}/p\mathbb{Z})^\times 中,元素阶整除 p1p-1。于是费马小定理:

ap11(modp)a^{p-1}\equiv 1\pmod p

pap\nmid a 成立。这不是数论突然变魔术,而是群论在说话。

置换群:群论的坐标系#

如果 XX 是集合,XX 上所有双射组成的群记作 SXS_X。当 X={1,2,,n}X=\{1,2,\ldots,n\} 时,记作 SnS_n,叫 nn 次对称群。

置换可以写成循环,比如:

(1 3 5 2)(1\ 3\ 5\ 2)

表示

13,35,52,21.1\mapsto 3,\quad 3\mapsto 5,\quad 5\mapsto 2,\quad 2\mapsto 1.

互不相交的循环可以交换,所以每个置换都能分解成不交循环的乘积。这是置换群里最基本的结构定理。

例如:

σ=(1 3 5)(2 4)\sigma=(1\ 3\ 5)(2\ 4)

它的阶是各个循环长度的最小公倍数:

σ=lcm(3,2)=6.|\sigma|=\operatorname{lcm}(3,2)=6.

置换还能分解成对换,即交换两个元素的置换。一个置换分解成对换的方式不唯一,但对换个数的奇偶性不变。于是得到交错群:

An={σSn:σ 是偶置换}.A_n=\{\sigma\in S_n:\sigma\text{ 是偶置换}\}.

它是 SnS_n 的正规子群,且

An=n!2.|A_n|=\frac{n!}{2}.

为什么置换群重要?因为 Cayley 定理说,每个群都同构于某个置换群的子群。

补充

Cayley 定理的含义不是“所有群都只是置换群所以没意思”,而是“置换群给所有群提供了一套坐标系”。就像每个有限维向量空间都同构于 knk^n,但我们不会因此说抽象向量空间没意义。

具体地,让 GG 作用在自己上:

gx=gx.g\cdot x=gx.

每个 gg 都给出一个 GG 上的置换,于是得到嵌入:

GSG.G\hookrightarrow S_G.

这说明群元素可以被看成“左乘这个动作”。群还是那个群,只是我们把它表示成了集合上的变换。

正规子群为什么比子群更自然#

子群是小系统,正规子群是能被商掉的小系统。

如果 HGH\leq G,你当然可以看左陪集 gHgH。但想定义乘法:

(gH)(hH)=ghH(gH)(hH)=ghH

就会遇到代表元选择问题。假如 gH=gHgH=g'HhH=hHhH=h'H,我们希望 ghH=ghHghH=g'h'H。这件事一般不成立,除非 HH 和整个群乘法相容到足够好,也就是正规。

正规性的共轭定义:

gHg1=HgHg^{-1}=H

直觉上是在说:你从 GG 的任何角度看 HH,它还是自己。

这里的“角度”就是共轭。群里两个元素 a,ba,b 如果存在 gg 使得:

b=gag1,b=gag^{-1},

就称它们共轭。共轭类也是群作用的轨道:GG 作用在自己上,

ga=gag1.g\cdot a=gag^{-1}.

所以正规子群也可以说成:它是若干个共轭类的并。

这句话比定义更有画面感。普通子群可能被共轭“拧走”,正规子群则由完整的共轭轨道拼起来,拧来拧去还在自己里面。

直积:并排放置两个结构#

如果 GGHH 是群,可以定义直积:

G×H={(g,h):gG,hH}.G\times H=\{(g,h):g\in G,h\in H\}.

乘法逐分量进行:

(g1,h1)(g2,h2)=(g1g2,h1h2).(g_1,h_1)(g_2,h_2)=(g_1g_2,h_1h_2).

这是一种最朴素的组合方式。两个系统互不干扰,并排运转。

有限阿贝尔群的结构定理告诉我们,每个有限阿贝尔群都可以分解成循环群的直积:

GZ/n1Z××Z/nrZG\cong \mathbb{Z}/n_1\mathbb{Z}\times\cdots\times \mathbb{Z}/n_r\mathbb{Z}

在合适条件下还能写成素数幂阶循环群的直积。这又和 Z\mathbb{Z}-模结构定理一致。

非阿贝尔群的分解复杂得多,因为两个子结构可能不是简单并排,而是互相作用。后面如果讲半直积,就会看到“一个群作用在另一个群上”如何制造新群。

类方程:把群按共轭轨道分块#

GG 对自己共轭作用。元素 aa 的稳定子是中心化子:

CG(a)={gG:ga=ag}.C_G(a)=\{g\in G:ga=ag\}.

轨道是共轭类:

Cl(a)={gag1:gG}.\operatorname{Cl}(a)=\{gag^{-1}:g\in G\}.

轨道-稳定子定理给出:

Cl(a)=[G:CG(a)].|\operatorname{Cl}(a)|=[G:C_G(a)].

把所有共轭类加起来,就得到类方程:

G=Z(G)+[G:CG(ai)],|G|=|Z(G)|+\sum [G:C_G(a_i)],

其中 Z(G)Z(G) 是中心:

Z(G)={zG:zg=gz, gG}.Z(G)=\{z\in G:zg=gz,\ \forall g\in G\}.

类方程是证明 pp-群中心非平凡的关键。若 G=pn|G|=p^n,那么除中心外的共轭类大小都被 pp 整除,于是

Z(G)G0(modp).|Z(G)|\equiv |G|\equiv 0\pmod p.

所以 Z(G)Z(G) 至少有 pp 个元素,不可能只有单位元。

这就是抽象代数里常见的“计数逼迫结构”。你没有显式构造中心元素,但计数告诉你它必须存在。

Sylow 定理再看一遍#

现在我们能更自然地看 Sylow 定理了。

G=pnm,pm.|G|=p^n m,\qquad p\nmid m.

阶为 pnp^n 的子群叫 Sylow pp-子群。Sylow 定理说:

  1. Sylow pp-子群存在;
  2. 任意两个 Sylow pp-子群共轭;
  3. Sylow pp-子群个数 npn_p 满足:
np1(modp),npm.n_p\equiv 1\pmod p,\qquad n_p\mid m.

这些条件在小阶群分类里非常好用。比如 G=pq|G|=pq,其中 p<qp<q 是素数,如果 p(q1)p\nmid(q-1),就能推出群是循环群。原因是 Sylow 子群数量被整除条件和同余条件卡得很死。

补充

Sylow 定理不是为了做竞赛式分类题才存在。它告诉我们有限群的素数幂部分不是外部算术信息,而会以内在子群的形式出现。群阶里的素因子会在群结构里留下可见痕迹。

环:让加法和乘法住在同一个房子里#

群只有一个主要运算。整数、有理数、多项式、矩阵这些对象不一样,它们都有加法和乘法。于是我们需要环。

定义/提示

一个 RR 是一个集合,带有加法和乘法,满足:

  • (R,+)(R,+) 是阿贝尔群;
  • 乘法满足结合律;
  • 乘法对加法满足分配律:
a(b+c)=ab+ac,(a+b)c=ac+bc.a(b+c)=ab+ac,\qquad (a+b)c=ac+bc.

若乘法有单位元 11,称为含幺环。若乘法交换,称为交换环。

环的重点不是“能不能除”,而是“加法和乘法如何相互制约”。整数 Z\mathbb{Z} 是环,但不是域,因为 22 在整数里没有乘法逆元。多项式环 k[x]k[x] 是环,但 xx 没有逆元。矩阵环 Mn(k)M_n(k) 是环,但乘法不交换。

环比群更像我们熟悉的代数,因为它保留了加法和乘法两套语法。

理想:环论里的正规子群#

群论里要做商群,需要正规子群。环论里要做商环,需要理想。

定义/提示

交换环 RR 的一个子集 II 称为理想,如果:

  • (I,+)(I,+)RR 的加法子群;
  • 对任意 rRr\in RaIa\in I,有 raIra\in I

理想的直觉是“可以被整个环吸收的加法子群”。比如 nZn\mathbb{Z}Z\mathbb{Z} 的理想。你拿任何整数乘一个 nn 的倍数,仍然是 nn 的倍数。

为什么不是子环?因为子环太硬了。商环要把 II 里的元素全部看成 00,这要求乘法也和这种识别相容。如果 aa 被看成 00,那么 rara 也必须被看成 00。这正是理想的吸收性。

商环定义为:

R/I={a+I:aR}.R/I=\{a+I:a\in R\}.

加法和乘法分别是:

(a+I)+(b+I)=(a+b)+I,(a+I)+(b+I)=(a+b)+I,(a+I)(b+I)=ab+I.(a+I)(b+I)=ab+I.

如果你熟悉模运算,那么 Z/nZ\mathbb{Z}/n\mathbb{Z} 就是最朴素的商环。我们把相差 nn 的倍数的整数看成同一个剩余类。

环同态基本定理#

环同态 f:RSf:R\to S 的核是:

kerf={rR:f(r)=0}.\ker f=\{r\in R:f(r)=0\}.

它一定是理想。然后有:

R/kerfimf.R/\ker f\cong \operatorname{im} f.

你看,同态基本定理又来了。群、环、线性空间里都是同一个故事:

对象/看不见的部分看得见的影子.\text{对象}/\text{看不见的部分}\cong \text{看得见的影子}.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代数不是背定义。你背群同态基本定理、环同态基本定理、线性映射基本定理,会觉得有三件事;你从结构看,它们就是同一件事在三个语境里的投影。

素理想和极大理想:把整数的素数推广出去#

整数里最重要的东西是素数。素数 pp 的核心性质不是“只能被 11 和自己整除”这句小学生定义,而是:

pabpa 或 pb.p\mid ab\Longrightarrow p\mid a \text{ 或 } p\mid b.

把它翻译成理想语言,就是:

ab(p)a(p) 或 b(p).ab\in (p)\Longrightarrow a\in (p)\text{ 或 }b\in (p).

于是得到素理想。

定义/提示

交换环 RR 的真理想 p\mathfrak{p} 称为素理想,如果:

abpap 或 bp.ab\in\mathfrak{p}\Longrightarrow a\in\mathfrak{p}\text{ 或 }b\in\mathfrak{p}.

真理想 m\mathfrak{m} 称为极大理想,如果不存在真理想 II 满足

mIR.\mathfrak{m}\subsetneq I\subsetneq R.

素理想对应“商掉以后没有零因子”:

R/p 是整环p 是素理想.R/\mathfrak{p}\text{ 是整环}\Longleftrightarrow \mathfrak{p}\text{ 是素理想}.

极大理想对应“商掉以后是域”:

R/m 是域m 是极大理想.R/\mathfrak{m}\text{ 是域}\Longleftrightarrow \mathfrak{m}\text{ 是极大理想}.

这两句话非常漂亮。它们告诉我们:理想不是环里的垃圾桶,而是观察环的镜头。你商掉不同理想,就得到不同分辨率下的环。

多项式环:方程的栖息地#

多项式环 R[x]R[x] 是从环 RR 出发构造的新环。它的元素是:

a0+a1x++anxn,aiR.a_0+a_1x+\cdots+a_nx^n,\qquad a_i\in R.

多项式环看起来很初等,但它是环论和域论的桥。方程 f(x)=0f(x)=0 的问题,本质上是多项式在某个系数系统里有没有根;如果没有根,我们能不能扩大系数系统,让根出现。

例如 x2+1x^2+1R\mathbb{R} 里没有根,但在 C\mathbb{C} 里有根。于是 C\mathbb{C} 可以看成:

R[x]/(x2+1).\mathbb{R}[x]/(x^2+1).

这里 xx 的剩余类就扮演 ii,因为在商环里:

x2+1=0,x2=1.x^2+1=0,\qquad x^2=-1.

这件事很重要:我们不是凭空发明 ii,而是通过商掉多项式关系,把一个形式符号变成满足关系的元素。

分解:UFD、PID、欧氏整环#

整数有唯一分解:

n=p1a1prar.n=p_1^{a_1}\cdots p_r^{a_r}.

多项式环 k[x]k[x] 也有唯一分解。于是环论自然会问:什么样的环里有唯一分解?

定义/提示

一个整环 RR 称为唯一分解整环,如果每个非零非单位元素都能分解成不可约元素乘积,并且分解在单位和排列意义下唯一。

主理想整环 PID 更强:每个理想都由一个元素生成:

I=(a).I=(a).

欧氏整环更强:存在一个类似“大小”的函数,使得可以做带余除法。

典型关系是:

欧氏整环PIDUFD.\text{欧氏整环}\Longrightarrow \text{PID}\Longrightarrow \text{UFD}.

反过来一般不成立。

这条链和线性代数、模论关系非常深。比如有限生成阿贝尔群的结构定理,本质上就是 Z\mathbb{Z} 作为 PID 上的有限生成模分解;矩阵的 Smith 标准形也是 PID 上模分类的计算版本。

补充

如果你只从整数分解看 UFD,会觉得这是数论。如果从理想看 PID,会觉得这是环论。如果从有限生成模看结构定理,会发现它又变成线性代数。代数最迷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同一个现象换一个语言,忽然变成另一个学科的定理。

环论细读:从整数到几何空间的影子#

环论很容易被讲成“整数和多项式的一般化”。这句话没错,但太小了。环还有另一个非常现代的理解:

交换环像函数环,理想像某种几何条件。\text{交换环像函数环,理想像某种几何条件。}

比如多项式环 k[x,y]k[x,y] 里的理想

(x2+y21)(x^2+y^2-1)

可以理解成单位圆上的函数关系。再比如极大理想

(xa,yb)(x-a,y-b)

对应平面上的点 (a,b)(a,b),因为商掉它以后:

k[x,y]/(xa,yb)k.k[x,y]/(x-a,y-b)\cong k.

这就是代数几何的入口。当然本文不是代数几何,但这个观点能帮你理解为什么理想这么重要。

整环、除环和域#

环里可能出现零因子。比如在 Z/6Z\mathbb{Z}/6\mathbb{Z} 中:

23=0.2\cdot 3=0.

2233 都不是 00。这说明乘法会把非零信息压没。

定义/提示

交换环 RRab=0ab=0 推出 a=0a=0b=0b=0,则称为整环

整数环 Z\mathbb{Z}、域 FF、多项式环 F[x]F[x] 都是整环。整环里可以谈分式,因为没有零因子,分母不会奇怪地把信息压掉。

如果环中每个非零元素都有乘法逆元,但乘法不要求交换,称为除环。Hamilton 四元数 H\mathbb{H} 是经典例子。若除环乘法交换,就是域。

除环,整环.\text{域}\subset \text{除环},\qquad \text{域}\subset \text{整环}.

不过交换整环不一定是域,比如 Z\mathbb{Z}

商域:把整环补成可以除的世界#

整数 Z\mathbb{Z} 不是域,但它可以嵌入有理数域 Q\mathbb{Q}。有理数就是形式分式:

ab,a,bZ, b0.\frac{a}{b},\qquad a,b\in\mathbb{Z},\ b\neq 0.

一般整环 RR 也可以构造商域:

Frac(R).\operatorname{Frac}(R).

它由形式分式 a/ba/b 组成,并按交叉相乘定义等价:

ab=cdad=bc.\frac{a}{b}=\frac{c}{d}\Longleftrightarrow ad=bc.

这要求 RR 没有零因子,否则分式等价会出问题。

商域是“允许除法”的最小扩张。比如:

Frac(k[x])=k(x)\operatorname{Frac}(k[x])=k(x)

是有理函数域。这里你又看到了代数和几何的联系:多项式函数不允许除,理性函数允许除,但要小心分母为零的位置。

理想运算:交、和、积与根#

理想不仅能取商,还能彼此运算。若 I,JI,JRR 的理想,则:

I+J={a+b:aI,bJ},I+J=\{a+b:a\in I,b\in J\},IJ={kakbk:akI,bkJ},IJ=\left\{\sum_k a_kb_k:a_k\in I,b_k\in J\right\},IJI\cap J

也都是理想。

从几何直觉看,理想越大,满足它的点越少。因为方程越多,限制越强。所以理想包含关系和几何子集包含关系方向相反。

理想的根定义为:

I={aR:n>0, anI}.\sqrt{I}=\{a\in R:\exists n>0,\ a^n\in I\}.

它记录“某个元素的幂已经落进 II”。在代数几何里,根理想对应同一个零点集合。比如 xxx2x^2 定义的零点都是 00,但理想 (x)(x)(x2)(x^2) 不一样。前者更“约化”,后者带有重数或无穷小厚度的信息。

补充

这就是为什么现代数学不会简单地把对象等同于点集。点集会丢掉重数、切向和无穷小信息;环和理想能保留这些结构。

环的特征与素域#

RR 的特征是最小正整数 nn,使得:

n1R=0.n\cdot 1_R=0.

如果不存在这样的正整数,则特征为 00

域的特征只能是 00 或素数 pp。如果特征是合数 abab,那么:

(a1)(b1)=ab1=0(a\cdot 1)(b\cdot 1)=ab\cdot 1=0

会出现零因子,这和域矛盾。

每个域都包含一个最小子域,叫素域。特征 00 的素域同构于 Q\mathbb{Q},特征 pp 的素域同构于:

Fp=Z/pZ.\mathbb{F}_p=\mathbb{Z}/p\mathbb{Z}.

所以任何域都从 Q\mathbb{Q}Fp\mathbb{F}_p 出发。这也是为什么域论天然分成特征 00 和正特征两条线。

多项式环里的除法#

如果 FF 是域,那么 F[x]F[x] 可以做带余除法:对 f,gF[x]f,g\in F[x]g0g\neq 0,存在唯一 q,rF[x]q,r\in F[x],使得:

f=qg+r,degr<degg.f=qg+r,\qquad \deg r<\deg g.

所以 F[x]F[x] 是欧氏整环,进而是 PID 和 UFD。

这直接给出最大公因式理论。多项式 f,gf,g 的最大公因式可以通过 Euclid 算法求出,而且存在 Bezout 等式:

af+bg=gcd(f,g).af+bg=\gcd(f,g).

如果 gcd(f,g)=1\gcd(f,g)=1,则存在 a,ba,b 使得:

af+bg=1.af+bg=1.

这在线性代数和域论里到处出现。比如最小多项式分解成互素因子时,可以用 Bezout 等式构造投影,从而得到空间分解。这是 Jordan/C rational canonical form 背后的一部分机制。

不可约多项式:多项式环里的素数#

F[x]F[x] 中,不可约多项式扮演素数角色。若 p(x)p(x) 不可约,则理想 (p(x))(p(x)) 是极大理想,因此:

F[x]/(p(x))F[x]/(p(x))

是域。

这就是构造扩域的机器。想给 p(x)p(x) 添加一个根,就商掉关系 p(x)=0p(x)=0。商环里的 x+(p(x))x+(p(x)) 自动满足:

p(x+(p(x)))=0.p(x+(p(x)))=0.

严格写法可以抽象一点,但直觉就是这样:形式符号 xx 被迫遵守 p(x)=0p(x)=0,于是它成了新域里的一个根。

例如在 F2\mathbb{F}_2 上,

x2+x+1x^2+x+1

不可约,于是:

F2[x]/(x2+x+1)\mathbb{F}_2[x]/(x^2+x+1)

是四元域 F4\mathbb{F}_4。其中若 α\alphaxx 的剩余类,则:

α2+α+1=0.\alpha^2+\alpha+1=0.

所以 F4\mathbb{F}_4 的元素是:

0,1,α,1+α.0,\quad 1,\quad \alpha,\quad 1+\alpha.

中国剩余定理:商环的拼接#

如果 I,JI,J 是交换环 RR 的理想,并且

I+J=R,I+J=R,

则称它们互素。中国剩余定理说:

R/(IJ)R/I×R/J.R/(I\cap J)\cong R/I\times R/J.

如果 I,JI,J 互素,还可写成:

R/(IJ)R/I×R/J.R/(IJ)\cong R/I\times R/J.

在整数里,这就是熟悉的:

Z/mnZZ/mZ×Z/nZ\mathbb{Z}/mn\mathbb{Z}\cong \mathbb{Z}/m\mathbb{Z}\times \mathbb{Z}/n\mathbb{Z}

gcd(m,n)=1\gcd(m,n)=1 时成立。

中国剩余定理的直觉是:如果两个模条件互不干扰,那么同时满足它们等价于分别满足它们。

这在表示论和线性代数里也会出现。比如最小多项式分解为互素因子时,模会按这些因子分解;这就是 primary decomposition 的代数底层。

UFD 不是 PID:分解元素和分解理想不同#

唯一分解整环关心元素能不能唯一分解。PID 关心理想是不是都由一个元素生成。PID 一定是 UFD,但 UFD 不一定是 PID。

为什么理想更强?因为理想不是单个元素,而是一整个“条件系统”。一个元素生成的理想是主理想:

(a)={ra:rR}.(a)=\{ra:r\in R\}.

如果每个理想都这样简单,那么环的结构非常接近整数。

在 PID 上,有限生成模有非常漂亮的结构定理。于是你能统一理解:

  1. 有限生成阿贝尔群分类;
  2. Smith 标准形;
  3. 线性算子的有理标准形;
  4. 一些链复形的同调计算。

这就是“环论为什么会突然接到线性代数和拓扑”的原因。不是它乱接,是 PID 上模论太会统一现象了。

域:系数系统和“允许除法”的世界#

域是最像高中数系的代数结构。实数、有理数、复数都是域。域的特点是非零元素都能除。

定义/提示

一个交换含幺环 FF 称为,如果 FF 中每个非零元素都有乘法逆元。

向量空间必须建立在域上,因为数乘里要用到系数的可逆性。比如解线性方程组时,高斯消元需要把主元除掉。如果系数来自一般环,主元可能不可逆,于是很多线性代数结论就会坏掉。

这就是域和线性代数的第一层关系:域是线性代数的地面。

域扩张:给方程补上根#

如果 KK 是包含 FF 的域,我们称 K/FK/F 是域扩张。比如:

QRC.\mathbb{Q}\subset \mathbb{R}\subset \mathbb{C}.

如果 αK\alpha\in K 是某个 F[x]F[x] 中非零多项式的根,则称 α\alphaFF 上代数。所有可以由 FFα\alpha 通过四则运算生成的元素组成:

F(α).F(\alpha).

如果 α\alpha 的最小多项式是 mα(x)m_\alpha(x),那么:

F(α)F[x]/(mα(x)).F(\alpha)\cong F[x]/(m_\alpha(x)).

这句话是域论里特别核心的桥。它把“加一个根”变成“对多项式环取商”。

例如:

Q(2)Q[x]/(x22).\mathbb{Q}(\sqrt{2})\cong \mathbb{Q}[x]/(x^2-2).

在右边,xx 的剩余类就是 2\sqrt{2} 的形式替身。

扩张次数:把域扩张看成向量空间#

如果 K/FK/F 是域扩张,那么 KK 可以看成 FF 上的向量空间。它的维数记作:

[K:F].[K:F].

这就是域论和线性代数最直接的连接。

例如 Q(2)\mathbb{Q}(\sqrt{2}) 里的每个元素都能唯一写成:

a+b2,a,bQ.a+b\sqrt{2},\qquad a,b\in\mathbb{Q}.

所以:

[Q(2):Q]=2.[\mathbb{Q}(\sqrt{2}):\mathbb{Q}]=2.

扩张次数满足乘法公式:

[L:F]=[L:K][K:F][L:F]=[L:K][K:F]

只要 FKLF\subseteq K\subseteq L 且维数有限。

这像不像线性空间维数的连乘?其实它就是线性空间维数,只不过对象是域。

分裂域和有限域#

一个多项式 f(x)F[x]f(x)\in F[x] 不一定在 FF 里分解成一次因式。我们可以找一个扩域 KK,让它完全分裂:

f(x)=a(xα1)(xαn).f(x)=a(x-\alpha_1)\cdots(x-\alpha_n).

最小的这样的域叫分裂域。

有限域则是另一条非常漂亮的线。每个有限域的元素个数一定是素数幂:

F=pn.|F|=p^n.

并且对每个素数幂 pnp^n,存在唯一的有限域,记作 Fpn\mathbb{F}_{p^n}

有限域把群、环、域全部绑在一起:它的加法群是 pp-群,它的非零元素构成乘法群:

Fq×\mathbb{F}_{q}^{\times}

而这个乘法群是循环群。

你看,这里群论又回来了。

尺规作图:几何问题的域论翻译#

尺规作图为什么属于抽象代数?因为每一步作图都对应对坐标域做有限次加减乘除和开平方。于是可作图长度必须落在一串二次扩张里:

F=F0F1FnF=F_0\subset F_1\subset\cdots\subset F_n

[Fi:Fi1]=2.[F_i:F_{i-1}]=2.

所以最终扩张次数必须是 22 的幂。这就是为什么三等分任意角、倍立方、化圆为方这类问题会和域扩张挂钩。

这非常适合作为“高观点解释初等问题”的例子。初等几何里画不出来的东西,不是你尺子没拿稳,而是坐标域不允许。

域论细读:方程、根和可解性的边界#

域论最朴素的问题是:

一个多项式方程在哪里有根?\text{一个多项式方程在哪里有根?}

高中里我们默认在实数或复数里解方程。可是从代数角度看,“在哪里解”不是背景板,而是问题本身的一部分。x22=0x^2-2=0Q\mathbb{Q} 里没根,在 R\mathbb{R} 里有根;x2+1=0x^2+1=0R\mathbb{R} 里没根,在 C\mathbb{C} 里有根;x2+x+1=0x^2+x+1=0F2\mathbb{F}_2 里没根,在 F4\mathbb{F}_4 里有根。

所以域论研究的是系数世界如何扩张,以及扩张后方程发生什么变化。

代数元与超越元#

K/FK/F 是域扩张,αK\alpha\in K。如果存在非零多项式 f(x)F[x]f(x)\in F[x],使得:

f(α)=0,f(\alpha)=0,

则称 α\alphaFF 上的代数元。否则称为超越元。

例如 2\sqrt{2}Q\mathbb{Q} 上代数元,因为它满足:

x22=0.x^2-2=0.

π\pieeQ\mathbb{Q} 上的超越元,这个结论不容易证明,但可以先知道它们不是任何有理系数非零多项式的根。

每个代数元都有最小多项式 mα(x)m_\alpha(x),它是所有让 α\alpha 为根的多项式里次数最低、首一的那个。它一定不可约。

于是:

F(α)F[x]/(mα(x)).F(\alpha)\cong F[x]/(m_\alpha(x)).

这句话的含义非常强。它说明只要知道 α\alpha 的最小多项式,就知道 F(α)F(\alpha) 作为 FF-代数的全部结构。

为什么扩张次数等于最小多项式次数#

如果 degmα=n\deg m_\alpha=n,那么 F(α)F(\alpha) 中每个元素都能唯一写成:

a0+a1α++an1αn1,aiF.a_0+a_1\alpha+\cdots+a_{n-1}\alpha^{n-1},\qquad a_i\in F.

原因是 αn\alpha^n 可以用低次幂表示。因为

mα(α)=0.m_\alpha(\alpha)=0.

所以高次幂都能不断降下来。另一方面,如果低次幂之间有非平凡线性关系:

a0+a1α++an1αn1=0,a_0+a_1\alpha+\cdots+a_{n-1}\alpha^{n-1}=0,

就会得到一个次数低于 nn 的多项式让 α\alpha 为根,和最小性矛盾。

于是:

[F(α):F]=degmα.[F(\alpha):F]=\deg m_\alpha.

这就是域论里最典型的“多项式次数 = 向量空间维数”。方程的代数复杂度被翻译成线性空间维数。

分裂域:给所有根一个共同住所#

给定 f(x)F[x]f(x)\in F[x],它在 FF 上可能没有根,也可能有几个根但分不完。分裂域就是包含 FF 且让 ff 完全分解成一次因式的最小域。

比如 x22x^2-2Q\mathbb{Q} 上的分裂域是:

Q(2),\mathbb{Q}(\sqrt{2}),

因为两个根是 2\sqrt{2}2-\sqrt{2}

x32x^3-2Q\mathbb{Q} 上的分裂域不是简单的 Q(23)\mathbb{Q}(\sqrt[3]{2}),因为其它两个根是:

23ω,23ω2,\sqrt[3]{2}\omega,\qquad \sqrt[3]{2}\omega^2,

其中

ω=e2πi/3.\omega=e^{2\pi i/3}.

所以还要加入 ω\omega

Q(23,ω).\mathbb{Q}(\sqrt[3]{2},\omega).

这就是为什么域论后面会走向 Galois 理论。一个多项式的根不是孤立的,它们之间有对称性。Galois 群就是这些根的对称群。

补充

如果说群论研究“已经给出的对称性”,那么 Galois 理论研究“方程根之间隐藏的对称性”。这就是抽象代数里最漂亮的回环之一:我们从方程走到域扩张,又从域扩张回到群。

有限域的构造#

有限域 Fpn\mathbb{F}_{p^n} 可以这样构造:先取 Fp\mathbb{F}_p,再找一个次数 nn 的不可约多项式 f(x)Fp[x]f(x)\in\mathbb{F}_p[x],令:

FpnFp[x]/(f(x)).\mathbb{F}_{p^n}\cong \mathbb{F}_p[x]/(f(x)).

例如:

F4=F2[x]/(x2+x+1).\mathbb{F}_4=\mathbb{F}_2[x]/(x^2+x+1).

为什么元素个数是 pnp^n?因为每个剩余类都有唯一代表:

a0+a1x++an1xn1,a_0+a_1x+\cdots+a_{n-1}x^{n-1},

每个 aia_ipp 种选择,所以一共 pnp^n 个。

有限域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性质:

aq=a,aFq.a^{q}=a,\qquad \forall a\in\mathbb{F}_q.

非零元素满足:

aq1=1.a^{q-1}=1.

因为 Fq×\mathbb{F}_q^\times 是阶为 q1q-1 的乘法群。

事实上 Fq×\mathbb{F}_q^\times 是循环群。这说明存在一个元素 α\alpha,使得每个非零元素都能写成 αi\alpha^i。在编码理论、密码学、有限几何里,这个事实非常常用。

Frobenius:正特征里的神奇自同态#

如果域的特征是 pp,那么有:

(a+b)p=ap+bp.(a+b)^p=a^p+b^p.

中间二项式系数都被 pp 整除,所以在特征 pp 里消失。

于是映射

Frob:aap\operatorname{Frob}:a\mapsto a^p

是域同态,叫 Frobenius 同态。在有限域上它甚至是自同构。

这件事在特征 00 里完全不成立,所以正特征代数有很多独特现象。未来如果讲代数几何或数论,Frobenius 会反复出现。

尺规作图再细一点#

尺规作图允许两种操作:画直线和画圆,然后取交点。翻译成坐标后,直线交直线只需要解一次方程;直线交圆或圆交圆最终会解二次方程。因此每一步最多引入一个平方根。

从初始域 Q\mathbb{Q} 出发,可作图点的坐标属于某个域塔:

Q=F0F1Fn,\mathbb{Q}=F_0\subset F_1\subset\cdots\subset F_n,

其中

[Fi:Fi1]2.[F_i:F_{i-1}]\leq 2.

所以整体扩张次数是 22 的幂。

倍立方要求构造 23\sqrt[3]{2}。它的最小多项式是:

x32.x^3-2.

次数是 33,不整除任何 2n2^n,所以不可尺规作图。

正三等分任意角也会遇到三次方程;化圆为方则涉及 π\pi 的超越性。于是三个古典作图问题都被域论干净地解释了。

这很像解析几何那篇里我们用射影和仿射观点解释圆锥曲线的“二级结论”。初等方法会给你很多技巧,高观点则告诉你为什么这些技巧有边界。

Galois 理论入口:方程的根为什么有群#

如果只学到域扩张,方程理论还差最后一块拼图:根之间的对称性。一个多项式的根不是一袋互不相干的数,它们之间满足各种代数关系。允许怎样交换这些根而不破坏所有代数关系,这件事就形成了群。

K/FK/F 是域扩张。一个 FF-自同构是域同构:

σ:KK\sigma:K\to K

并且对每个 aFa\in F 都固定:

σ(a)=a.\sigma(a)=a.

所有这样的自同构组成群:

Aut(K/F).\operatorname{Aut}(K/F).

如果 KK 是某个多项式 f(x)F[x]f(x)\in F[x] 的分裂域,那么这些自同构会把 ff 的根送到 ff 的根。原因很简单:若 f(α)=0f(\alpha)=0,且 ff 的系数都在 FF 里,那么

0=σ(0)=σ(f(α))=f(σ(α)).0=\sigma(0)=\sigma(f(\alpha))=f(\sigma(\alpha)).

所以 σ(α)\sigma(\alpha) 仍然是根。

这就是 Galois 群的第一层直觉:

定义/提示

多项式的 Galois 群是“在不改变系数域的前提下,允许怎样重排它的根”的群。

例如 x22x^2-2Q\mathbb{Q} 上的分裂域是 Q(2)\mathbb{Q}(\sqrt{2})。它的两个 Q\mathbb{Q}-自同构是:

22,22.\sqrt{2}\mapsto \sqrt{2},\qquad \sqrt{2}\mapsto -\sqrt{2}.

所以 Galois 群同构于 C2C_2

正规和可分:什么时候根的对称性足够完整#

域扩张里有两个技术词:正规和可分。它们一开始看起来很烦,但直觉并不复杂。

可分性关心根有没有重合。一个不可约多项式如果在分裂域里没有重根,就叫可分。特征 00 的域上所有不可约多项式都可分,所以在 Q,R,C\mathbb{Q},\mathbb{R},\mathbb{C} 的普通讨论里你可以先放心。

正规性关心“只要出现一个根,就要出现全部共轭根”。如果 K/FK/F 是某些多项式的分裂域,它就是正规扩张。

有限扩张 K/FK/F 若既正规又可分,就叫 Galois 扩张。此时 Galois 群

Gal(K/F)\operatorname{Gal}(K/F)

的阶等于扩张次数:

Gal(K/F)=[K:F].|\operatorname{Gal}(K/F)|=[K:F].

这就是根的对称性足够完整的情况。

Galois 对应:子群和中间域反向对应#

Galois 理论最漂亮的定理是:如果 K/FK/F 是有限 Galois 扩张,那么中间域

FEKF\subseteq E\subseteq K

和 Galois 群 G=Gal(K/F)G=\operatorname{Gal}(K/F) 的子群反向对应。

给一个中间域 EE,看固定 EE 的自同构:

Gal(K/E)={σG:σ(a)=a, aE}.\operatorname{Gal}(K/E)=\{\sigma\in G:\sigma(a)=a,\ \forall a\in E\}.

给一个子群 HGH\leq G,看被 HH 全部固定的元素:

KH={aK:σ(a)=a, σH}.K^H=\{a\in K:\sigma(a)=a,\ \forall \sigma\in H\}.

于是:

EGal(K/E),E\longleftrightarrow \operatorname{Gal}(K/E),HKH.H\longleftrightarrow K^H.

包含关系反过来:

E1E2Gal(K/E1)Gal(K/E2).E_1\subseteq E_2 \Longleftrightarrow \operatorname{Gal}(K/E_1)\supseteq \operatorname{Gal}(K/E_2).

这很合理。中间域越大,需要固定的元素越多,允许的自同构越少。

补充

Galois 对应是“对象和对称性反向对应”的典型例子。几何里空间越对称,结构越少;结构加得越多,对称性就越少。代数里也是一样。

正规子群对应正规扩张。如果 HGH\trianglelefteq G,那么 KH/FK^H/F 是 Galois 扩张,并且:

Gal(KH/F)G/H.\operatorname{Gal}(K^H/F)\cong G/H.

你看,商群又回来了。

可解群和根式可解#

五次方程为什么没有一般根式公式?这件事不能解释成“数学家没找到公式”,而是 Galois 群告诉你一般情况下不可能。

一个群叫可解群,如果它可以通过一串正规子群逐步分解,且每一步商群都是阿贝尔群。直觉是:这个群可以被一层层交换的结构拆开。

多项式用根式可解,大致对应它的 Galois 群是可解群。

二次、三次、四次方程的一般 Galois 群是可解的,所以有根式公式。一般五次方程的 Galois 群是 S5S_5,而 S5S_5 不可解,所以不存在一般根式公式。

这里你能看到整个抽象代数的闭环:

方程域扩张根的对称群群的结构可解性.\text{方程}\to\text{域扩张}\to\text{根的对称群}\to\text{群的结构}\to\text{可解性}.

这不是“超纲炫技”,而是解释为什么抽象代数值得学的最佳例子之一。

模:把线性代数从域上拆下来#

现在终于到模了。模是很多人第一次学抽象代数最容易卡住的地方,因为它长得太像向量空间,但又故意少给了一些好性质。

定义/提示

RR 是环。一个左 RR-模 MM 是一个阿贝尔群 (M,+)(M,+),并带有数乘

R×MM,(r,m)rmR\times M\to M,\qquad (r,m)\mapsto rm

满足和向量空间类似的分配律、结合律和单位元条件。

如果 RR 是域,RR-模就是向量空间。也就是说:

向量空间=域上的模.\text{向量空间}=\text{域上的模}.

模论就是问:如果把系数域换成一般环,线性代数还剩多少?

答案是:剩很多,但不再那么乖。

比如向量空间里每个子空间都有补空间,模里不一定。向量空间都有基,模不一定自由。向量空间同态可以用矩阵处理,模同态也可以用矩阵处理,但矩阵的行列变换不再总能除主元。

所以模论不是在“推广向量空间”这么简单,它是在研究线性代数哪些定理依赖“系数能除”,哪些只依赖“加法和数乘”。

阿贝尔群就是 Z\mathbb{Z}-模#

这是模论里最应该先记住的例子。

任何阿贝尔群 AA 都是 Z\mathbb{Z}-模,因为整数可以作用在 AA 上:

na=a++an 次.n\cdot a=\underbrace{a+\cdots+a}_{n\text{ 次}}.

反过来,任何 Z\mathbb{Z}-模的加法结构都是阿贝尔群。

所以:

阿贝尔群=Z-模.\text{阿贝尔群}=\mathbb{Z}\text{-模}.

这句话把群论和模论接上了。有限生成阿贝尔群结构定理其实就是 PID Z\mathbb{Z} 上有限生成模的结构定理:

AZrZ/n1ZZ/nkZA\cong \mathbb{Z}^r\oplus \mathbb{Z}/n_1\mathbb{Z}\oplus\cdots\oplus \mathbb{Z}/n_k\mathbb{Z}

其中 n1n2nkn_1\mid n_2\mid\cdots\mid n_k

这像不像矩阵标准形?当然像,因为它就是 Smith 标准形背后的结构。

线性算子也是 k[x]k[x]-模#

VV 是域 kk 上的向量空间,T:VVT:V\to V 是线性算子。我们可以让多项式 f(x)k[x]f(x)\in k[x] 作用在 VV 上:

f(x)v=f(T)v.f(x)\cdot v=f(T)v.

于是 VV 变成一个 k[x]k[x]-模。

这句话特别重要,因为它把线性算子的分类变成了 k[x]k[x]-模的分类。Jordan 标准形、有理标准形、最小多项式、特征多项式,本质上都在说这个 k[x]k[x]-模怎么分解。

补充

这就是为什么线性代数后半部分会突然变得很抽象:你以为自己在研究一个矩阵 AA,其实你在研究 k[x]k[x] 通过 xAx\mapsto A 作用在向量空间上得到的模。

如果 k[x]k[x] 是 PID,那么有限生成 k[x]k[x]-模有结构定理,于是矩阵标准形就跟着出来。这比硬背 Jordan 块要自然得多。

张量文章里的左模和右模#

在《张量代数视角下的解析几何》里,我提过“逆变向量是矩阵乘法群的左模,协变向量是右模”。这句话在这里可以稍微说清楚一点。

列向量被矩阵从左边作用:

vAv.v\mapsto Av.

行向量被矩阵从右边作用:

ωωA.\omega\mapsto \omega A.

如果变换基,列向量和行向量的变换方向会相反,所以一个自然是左作用,一个自然是右作用。张量的协变/逆变不是凭空吓人的指标游戏,而是在记录“谁从哪边被谁作用”。

模论给了这句话一个合适的家。

模论细读:线性代数失去除法以后#

模论的第一印象经常是“定义和向量空间差不多”,然后学生会问:那我为什么要学它?

因为“差不多”正是重点。数学里最重要的问题之一就是:某个定理到底用了多少条件?如果把域换成环,哪些线性代数结论还活着,哪些死掉,哪些需要改名换姓才能活?

自由模和基#

向量空间最舒服的地方是有基。一个 RR-模 MM 如果同构于若干份 RR 的直和:

MR(I)M\cong R^{(I)}

就称为自由模。此时 MM 有基。

但一般模不一定自由。比如 Z/nZ\mathbb{Z}/n\mathbb{Z} 作为 Z\mathbb{Z}-模不是自由模。因为自由 Z\mathbb{Z}-模没有非零扭元素,而 Z/nZ\mathbb{Z}/n\mathbb{Z} 中:

n1ˉ=0.n\cdot \bar{1}=0.

这个 1ˉ\bar{1} 不是 00,却被非零整数 nn 杀掉了。

定义/提示

MM 中元素 mm 若存在非零 rRr\in R 使得 rm=0rm=0,则称 mm 是扭元素。由扭元素组成的部分常记作 MtorM_{\mathrm{tor}}

有限生成阿贝尔群的结构定理就是把一个 Z\mathbb{Z}-模拆成自由部分和扭部分:

MZrMtor.M\cong \mathbb{Z}^r\oplus M_{\mathrm{tor}}.

扭部分再拆成循环群。

商模和同态基本定理#

如果 NNRR-模 MM 的子模,可以定义商模:

M/N.M/N.

元素是陪集 m+Nm+N,数乘为:

r(m+N)=rm+N.r(m+N)=rm+N.

模同态 f:MNf:M\to N 满足:

f(m1+m2)=f(m1)+f(m2),f(m_1+m_2)=f(m_1)+f(m_2),f(rm)=rf(m).f(rm)=rf(m).

同态基本定理仍然成立:

M/kerfimf.M/\ker f\cong \operatorname{im} f.

到这里你应该已经对这个形式产生生理性熟悉了。它不是巧合,而是代数范畴里的标准影子:同态把对象压到像上,核记录被压掉的部分。

exact sequence:把“像等于核”变成语言#

模论里非常常见的东西叫正合列。一个序列

AfBgCA\xrightarrow{f}B\xrightarrow{g}C

BB 处正合,如果:

imf=kerg.\operatorname{im} f=\ker g.

这句话的意思是:从左边来的东西,刚好就是往右边走时消失的东西。

短正合列:

0ABC00\to A\to B\to C\to 0

表示 AA 嵌入 BBCCBB 商掉 AA 以后剩下的部分。

如果它分裂,则:

BAC.B\cong A\oplus C.

但一般短正合列不一定分裂。这就是模论和向量空间的一个巨大区别。向量空间里每个短正合列都分裂,因为子空间总有补空间;一般模里没有这么舒服。

张量积:双线性映射的容器#

张量积很容易被写成一堆指标,看起来吓人。模论里的定义其实非常概念化:张量积是用来统一处理双线性映射的对象。

给定右 RR-模 MM 和左 RR-模 NN,张量积 MRNM\otimes_R N 配备一个平衡双线性映射:

M×NMRN,(m,n)mnM\times N\to M\otimes_R N,\qquad (m,n)\mapsto m\otimes n

满足:

(m+m)n=mn+mn,(m+m')\otimes n=m\otimes n+m'\otimes n,m(n+n)=mn+mn,m\otimes(n+n')=m\otimes n+m\otimes n',(mr)n=m(rn).(mr)\otimes n=m\otimes(rn).

并且任何满足这些规则的双线性映射都唯一地从 MRNM\otimes_R N 因子化出去。

补充

如果你还没学范畴论,可以把“泛性质”理解成一个对象的使用说明:它不是告诉你这个对象内部长什么样,而是告诉你任何想做同类事情的对象都必须通过它。

张量积和标量扩张关系很深。如果 K/FK/F 是域扩张,VVFF-向量空间,那么:

KFVK\otimes_F V

是把 VV 的系数从 FF 扩到 KK。这在线性代数里很常见,比如矩阵在 R\mathbb{R} 上不能对角化,扩到 C\mathbb{C} 后可以。

Hom:线性映射本身也是模#

给定 RR-模 M,NM,N,所有模同态组成集合:

HomR(M,N).\operatorname{Hom}_R(M,N).

在交换环情形下,它本身也是 RR-模。

Hom 和张量积像一对镜子。一个研究“把两个输入合成一个输出”的双线性结构,一个研究“从一个对象到另一个对象的线性变换”。未来如果讲同调代数,会看到它们派生出 Tor 和 Ext,分别测量张量积和 Hom 的不正合性。

这里不用展开,但你可以先记住一个直觉:

定义/提示

张量积负责“组合”,Hom 负责“观察”。组合和观察是一对基本操作。

PID 上有限生成模结构定理#

RR 是 PID,MM 是有限生成 RR-模。结构定理说 MM 可以分解为:

MRrR/(d1)R/(dk),M\cong R^r\oplus R/(d_1)\oplus\cdots\oplus R/(d_k),

其中

d1d2dk.d_1\mid d_2\mid\cdots\mid d_k.

这句话有三个非常重要的化身。

第一,取 R=ZR=\mathbb{Z},得到有限生成阿贝尔群结构定理。

第二,取 R=k[x]R=k[x],让 xx 通过线性算子 TT 作用在 VV 上,得到线性算子的有理标准形。

第三,把矩阵看作两个自由模之间的同态,得到 Smith 标准形。

所以模论不是线性代数的远房亲戚,它是线性代数的底层解释器。

线性代数的代数化:矩阵为什么会有标准形#

现在回头看线性代数。你会发现线性代数里很多标准形,本质上都来自模论。

T:VVT:V\to V 是有限维 kk-向量空间上的线性算子。让 k[x]k[x] 作用在 VV 上:

xv=T(v).x\cdot v=T(v).

于是:

f(x)v=f(T)v.f(x)\cdot v=f(T)v.

这把 VV 变成有限生成 k[x]k[x]-模。因为 k[x]k[x] 是 PID,所以可以套结构定理:

Vik[x]/(pi(x)ai).V\cong \bigoplus_i k[x]/(p_i(x)^{a_i}).

这些循环模对应矩阵的块。若 pi(x)=xλp_i(x)=x-\lambda 都一次分解,就得到 Jordan 块;如果多项式不全分裂,就得到有理标准形。

最小多项式和特征多项式#

线性算子 TT 的最小多项式 mT(x)m_T(x) 是次数最低的首一多项式,使得:

mT(T)=0.m_T(T)=0.

特征多项式是:

χT(x)=det(xIT).\chi_T(x)=\det(xI-T).

Cayley-Hamilton 定理说:

χT(T)=0.\chi_T(T)=0.

所以 mTm_T 整除 χT\chi_T

从模论看,最小多项式是整个 k[x]k[x]-模的湮灭子生成元;特征多项式则记录所有结构块的总乘积。

如果

mT(x)=ipi(x)aim_T(x)=\prod_i p_i(x)^{a_i}

且这些 pip_i 互素,那么 Bezout 等式可以构造投影,让空间分解成 primary components:

V=ikerpi(T)ai.V=\bigoplus_i \ker p_i(T)^{a_i}.

这就是“广义特征空间分解”的一般版本。

对角化到底需要什么#

一个线性算子可对角化,不是因为它长得好看,而是因为对应的 k[x]k[x]-模分解成一次因子的简单块:

Vjk[x]/(xλj).V\cong \bigoplus_j k[x]/(x-\lambda_j).

等价地,最小多项式分裂且无重根:

mT(x)=j(xλj).m_T(x)=\prod_j (x-\lambda_j).

如果有重根,就可能出现 Jordan 块。Jordan 块不是矩阵不听话,而是模里出现了

k[x]/(xλ)a,a>1.k[x]/(x-\lambda)^a,\qquad a>1.

这种“厚一点”的循环模。

这和环论里 (x)(x)(x2)(x^2) 的区别呼应:同一个点可以带有厚度。同一个特征值也可以带有广义方向。

Smith 标准形和整数矩阵#

如果 AA 是整数矩阵,它给出 Z\mathbb{Z}-模同态:

ZmZn.\mathbb{Z}^m\to \mathbb{Z}^n.

Smith 标准形说,通过可逆整数行列变换,可以把它化为对角形:

diag(d1,,dr,0,,0),\operatorname{diag}(d_1,\ldots,d_r,0,\ldots,0),

其中

d1d2dr.d_1\mid d_2\mid\cdots\mid d_r.

这不是高斯消元的简单复制,因为整数里不能随便除。Smith 标准形之所以存在,是因为 Z\mathbb{Z} 是 PID。

商模

Zn/AZm\mathbb{Z}^n/A\mathbb{Z}^m

于是分解为:

ZnrZ/d1ZZ/drZ.\mathbb{Z}^{n-r}\oplus \mathbb{Z}/d_1\mathbb{Z}\oplus\cdots\oplus \mathbb{Z}/d_r\mathbb{Z}.

这在拓扑里计算同调群时非常常见。边界算子给出整数矩阵,Smith 标准形给出同调群结构。

你看,抽象代数一路连到拓扑了。

表示论:让抽象群变成矩阵#

表示论听起来很高,其实第一句话很朴素:

定义/提示

GG 在向量空间 VV 上的一个线性表示,是群同态

ρ:GGL(V).\rho:G\to \mathrm{GL}(V).

也就是说,每个群元素都被表示成一个可逆线性变换,并且群乘法对应线性变换复合。

表示论就是让抽象群通过矩阵说话。

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群本身可能很抽象,但矩阵能算。矩阵有迹、特征值、特征空间、分解、投影。表示论把群论问题翻译成线性代数问题。

如果 GG 作用在集合 XX 上,就有一个置换表示。令 VV 是以 XX 为基的向量空间,GG 对基向量做置换:

gex=egx.g\cdot e_x=e_{g\cdot x}.

这就是从群作用到表示的自然升级:先作用在点上,再作用在由点生成的线性空间上。

群代数和模#

如果 kk 是域,GG 是群,可以构造群代数 k[G]k[G]。它的元素是形式线性组合:

gGagg,agk.\sum_{g\in G} a_g g,\qquad a_g\in k.

乘法由群乘法线性延拓:

(gagg)(hbhh)=g,hagbh(gh).\left(\sum_g a_g g\right)\left(\sum_h b_h h\right) =\sum_{g,h}a_gb_h(gh).

然后有一个非常漂亮的等价:

G 的 k-线性表示k[G]-模.G\text{ 的 }k\text{-线性表示} \quad\Longleftrightarrow\quad k[G]\text{-模}.

这句话把表示论和模论接上了。表示不是另一个孤立章节,而是“群代数上的模”。

不可约表示:不能再拆的线性影子#

一个表示 VV 如果没有非平凡 GG-稳定子空间,就称为不可约表示。也就是说,除了 00VV 自己,没有子空间 WW 满足:

gWW,gG.g\cdot W\subseteq W,\qquad \forall g\in G.

这和模论里的单模是同一个味道。不可约表示就是不能再分解的表示。

在很好的条件下,比如有限群在特征不整除 G|G| 的域上,表示可以完全分解成不可约表示的直和。这是 Maschke 定理:

VV1Vr.V\cong V_1\oplus\cdots\oplus V_r.

这和线性代数里把空间分解成不变子空间很像,也和傅里叶分析里把函数分解成频率成分很像。事实上,有限阿贝尔群的表示论就是有限群上的 Fourier 分析。

补充

这也是“表示论为什么无处不在”的原因。只要你有对称性,就有群;只要你想计算对称性,就会把群表示成线性变换;只要你开始分解这些线性变换,就进入表示论。

表示论细读:把对称性线性化#

表示论的核心策略非常像物理:直接研究对象太难,就研究它在各种线性空间上的作用。线性空间上有矩阵,矩阵有迹和特征值,于是抽象问题变得可以计算。

表示、子表示和商表示#

群表示是同态:

ρ:GGL(V).\rho:G\to \mathrm{GL}(V).

如果子空间 WVW\subseteq V 满足:

ρ(g)WW,gG,\rho(g)W\subseteq W,\qquad \forall g\in G,

WW 是子表示。商空间 V/WV/W 也自然得到表示:

g(v+W)=gv+W.g\cdot(v+W)=gv+W.

不可约表示就是没有非平凡子表示的表示。完全可约表示就是可以分解成不可约表示直和的表示。

这和模论语言完全一致:

G-表示k[G]-模.G\text{-表示}\Longleftrightarrow k[G]\text{-模}.

不可约表示就是简单模,完全可约就是半单模。

Maschke 定理:平均投影#

GG 是有限群,kk 是域,且 charkG\operatorname{char}k\nmid |G|。Maschke 定理说每个有限维 kk-表示都是完全可约的。

证明思想很漂亮。假设 WVW\subseteq V 是子表示。先随便找一个线性投影:

P:VW.P:V\to W.

它不一定和群作用相容。于是我们对它做群平均:

PG=1GgGρ(g)Pρ(g)1.P_G=\frac{1}{|G|}\sum_{g\in G}\rho(g)P\rho(g)^{-1}.

这个平均后的投影就和群作用相容,因此它的核给出 WW 的不变补空间。

这里需要 1G\frac{1}{|G|} 存在,所以要求特征不整除 G|G|

补充

这个“平均”思想非常重要。只要群是有限群或紧群,很多结构都可以通过对群平均变成不变结构。几何里构造不变度量,表示论里构造不变内积,都是这个味道。

特征标:表示的影子#

表示 ρ:GGL(V)\rho:G\to \mathrm{GL}(V) 的特征标定义为:

χρ(g)=tr(ρ(g)).\chi_\rho(g)=\operatorname{tr}(\rho(g)).

迹有一个好性质:

tr(ABA1)=tr(B).\operatorname{tr}(ABA^{-1})=\operatorname{tr}(B).

所以特征标在共轭类上常值:

χρ(hgh1)=χρ(g).\chi_\rho(hgh^{-1})=\chi_\rho(g).

特征标把表示压缩成一个函数,但在有限群复表示论里,这个压缩几乎没有丢掉信息:不可约特征标构成类函数空间的一组正交基。

这句话如果第一次看会觉得离谱。一个矩阵表示那么多数据,为什么取迹还够用?原因是半单性和正交关系把信息组织得非常紧。

特征标内积定义为:

χ,ψ=1GgGχ(g)ψ(g).\langle \chi,\psi\rangle=\frac{1}{|G|}\sum_{g\in G}\chi(g)\overline{\psi(g)}.

不可约特征标满足:

χi,χj=δij.\langle \chi_i,\chi_j\rangle=\delta_{ij}.

因此一个表示分解中某个不可约表示出现的重数,可以通过特征标内积读出来。

阿贝尔群表示和 Fourier 分析#

如果 GG 是有限阿贝尔群,那么所有不可约复表示都是一维的。也就是说,每个不可约表示都是群同态:

χ:GC×.\chi:G\to \mathbb{C}^{\times}.

这些同态叫角色。所有角色组成对偶群:

G^.\widehat{G}.

G=Z/nZG=\mathbb{Z}/n\mathbb{Z},角色是:

χk(m)=e2πikm/n.\chi_k(m)=e^{2\pi i km/n}.

这就是离散 Fourier 变换的基函数。

所以 Fourier 分析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技巧,它是有限阿贝尔群表示论。把函数

f:GCf:G\to \mathbb{C}

按角色展开,就是把正则表示分解成不可约表示。

定义/提示

表示论把“对称性”翻译成“线性算子”,Fourier 分析把“平移对称性”翻译成“频率”。后者是前者在阿贝尔群上的特例。

Lie 群和李代数的入口#

虽然本文主要是近世代数范围,但为了完整性可以提前点一下:如果群同时带有光滑流形结构,并且乘法和取逆都是光滑映射,就得到 Lie 群。

矩阵群是最常见的 Lie 群,比如:

GLn(R),SLn(R),SO(n),U(n).\mathrm{GL}_n(\mathbb{R}),\quad \mathrm{SL}_n(\mathbb{R}),\quad \mathrm{SO}(n),\quad \mathrm{U}(n).

Lie 群的无穷小结构是 Lie 代数。比如 GLn\mathrm{GL}_n 的 Lie 代数是所有矩阵:

gln.\mathfrak{gl}_n.

括号是交换子的失效:

[A,B]=ABBA.[A,B]=AB-BA.

这又回到了“不交换性”。Lie 代数记录群在单位元附近的局部结构,而表示论研究这些结构如何作用在线性空间上。

你看,抽象代数从有限群开始,一路可以连到微分几何和物理里的连续对称性。这个联系不是为了显得高级,而是因为“对称性 = 群”这句话本来就不分离散和连续。

几个贯穿例子#

为了避免所有概念悬在天上,我们用几个例子把它们串起来。

例子一:Z/nZ\mathbb{Z}/n\mathbb{Z}#

它首先是阿贝尔群:

(Z/nZ,+).(\mathbb{Z}/n\mathbb{Z},+).

它也是环,因为可以乘法:

aˉbˉ=ab.\bar{a}\bar{b}=\overline{ab}.

它什么时候是域?当且仅当 nn 是素数。因为如果 n=abn=ab 合成,那么:

aˉbˉ=0ˉ\bar{a}\bar{b}=\bar{0}

出现零因子。

作为 Z\mathbb{Z}-模,它是循环扭模:

Z/nZZ/(n).\mathbb{Z}/n\mathbb{Z}\cong \mathbb{Z}/(n).

如果

n=p1a1prar,n=p_1^{a_1}\cdots p_r^{a_r},

中国剩余定理给出:

Z/nZiZ/piaiZ\mathbb{Z}/n\mathbb{Z}\cong \prod_i \mathbb{Z}/p_i^{a_i}\mathbb{Z}

当这些素数幂互素地分开时成立。

所以一个最简单的模 nn 剩余类系统,已经同时包含群、环、域、模和分解理论。

例子二:多项式 x41x^4-1#

Q[x]\mathbb{Q}[x] 中:

x41=(x1)(x+1)(x2+1).x^4-1=(x-1)(x+1)(x^2+1).

它没有完全分裂,因为 x2+1x^2+1Q\mathbb{Q} 上不可约。分裂域是:

Q(i).\mathbb{Q}(i).

Galois 群是 C2C_2,对应 iii\mapsto -i

如果把一个线性算子 TT 的最小多项式设为 x41x^4-1,那么在 Q\mathbb{Q} 上,空间会按互素因子分解:

V=ker(TI)ker(T+I)ker(T2+I).V=\ker(T-I)\oplus\ker(T+I)\oplus\ker(T^2+I).

扩到 C\mathbb{C} 后,最后一块继续分解成 iii-i 的特征空间:

ker(T2+I)QC=ker(TiI)ker(T+iI).\ker(T^2+I)\otimes_{\mathbb{Q}}\mathbb{C} =\ker(T-iI)\oplus\ker(T+iI).

这就是“扩域让矩阵分解得更细”。

例子三:正方形的对称群#

正方形的对称群是二面体群 D4D_4,有 88 个元素。它由旋转 rr 和翻折 ss 生成,满足:

r4=e,s2=e,srs=r1.r^4=e,\qquad s^2=e,\qquad srs=r^{-1}.

这里已经能看到非交换性:

sr=r1srs.sr=r^{-1}s\neq rs.

D4D_4 可以作用在正方形四个顶点上,于是嵌入 S4S_4。它也可以表示成平面上的正交矩阵,于是得到二维实表示:

D4O(2).D_4\to O(2).

如果你研究正方形的振动模式、对称多项式、图像滤波,都会遇到这个表示。群不再只是“八个动作”,而是通过矩阵影响向量空间里的对象。

例子四:有限域上的线性空间#

V=FqnV=\mathbb{F}_q^n。它是有限集合,大小为:

V=qn.|V|=q^n.

所有可逆线性变换组成一般线性群:

GLn(Fq).\mathrm{GL}_n(\mathbb{F}_q).

它的阶可以数出来:

GLn(Fq)=(qn1)(qnq)(qnqn1).|\mathrm{GL}_n(\mathbb{F}_q)| =(q^n-1)(q^n-q)\cdots(q^n-q^{n-1}).

原因是第一列可以选任意非零向量,有 qn1q^n-1 种;第二列不能落在第一列张成的子空间里,有 qnqq^n-q 种;以此类推。

这把线性代数、有限域和群论连在一起。有限几何、编码理论和有限群表示论都从这里长出来。

一些小计算:让概念落地#

抽象代数如果完全不算,会像只看地图不走路。下面放一些小计算,不追求题量,只追求把“定义如何工作”演示出来。

计算一:Z/12Z\mathbb{Z}/12\mathbb{Z} 的单位群#

Z/12Z\mathbb{Z}/12\mathbb{Z} 不是域,因为 1212 不是素数。它的单位是那些和 1212 互素的剩余类:

(Z/12Z)×={1ˉ,5ˉ,7ˉ,11ˉ}.(\mathbb{Z}/12\mathbb{Z})^\times =\{\bar{1},\bar{5},\bar{7},\bar{11}\}.

逐个平方:

5ˉ2=25ˉ=1ˉ,\bar{5}^2=\bar{25}=\bar{1},7ˉ2=49ˉ=1ˉ,\bar{7}^2=\bar{49}=\bar{1},11ˉ2=121ˉ=1ˉ.\bar{11}^2=\bar{121}=\bar{1}.

所以这个群不是循环群 C4C_4,而是:

C2×C2.C_2\times C_2.

同样是四个元素的阿贝尔群,C4C_4C2×C2C_2\times C_2 不同。怎么区分?看元素阶。C4C_4 有阶为 44 的元素,C2×C2C_2\times C_2 没有。

这就是不变量的最小例子。

计算二:一个商环怎么生成复数#

考虑:

R[x]/(x2+1).\mathbb{R}[x]/(x^2+1).

α=x+(x2+1)\alpha=x+(x^2+1)。在商环里:

α2+1=0,\alpha^2+1=0,

所以:

α2=1.\alpha^2=-1.

每个剩余类都可以唯一写成:

a+bα,a,bR.a+b\alpha,\qquad a,b\in\mathbb{R}.

乘法是:

(a+bα)(c+dα)=ac+(ad+bc)α+bdα2.(a+b\alpha)(c+d\alpha)=ac+(ad+bc)\alpha+bd\alpha^2.

代入 α2=1\alpha^2=-1

(a+bα)(c+dα)=(acbd)+(ad+bc)α.(a+b\alpha)(c+d\alpha)=(ac-bd)+(ad+bc)\alpha.

这就是复数乘法。于是:

CR[x]/(x2+1).\mathbb{C}\cong \mathbb{R}[x]/(x^2+1).

这比“规定 i2=1i^2=-1”更结构化:我们不是随便规定,而是在自由多项式环里商掉一个关系。

计算三:F4\mathbb{F}_4 的乘法表#

F2\mathbb{F}_2 上,多项式

x2+x+1x^2+x+1

不可约。令

F4=F2[α],α2+α+1=0.\mathbb{F}_4=\mathbb{F}_2[\alpha],\qquad \alpha^2+\alpha+1=0.

于是:

α2=α+1\alpha^2=\alpha+1

因为在特征 221=1-1=1

再算:

α3=α(α+1)=α2+α=(α+1)+α=1.\alpha^3=\alpha(\alpha+1)=\alpha^2+\alpha=(\alpha+1)+\alpha=1.

所以非零元素:

1,α,α+11,\alpha,\alpha+1

组成三阶循环群:

F4×=α.\mathbb{F}_4^\times=\langle \alpha\rangle.

这里有限域乘法群循环的现象已经出现了。

计算四:群作用和轨道稳定子#

S3S_3 作用在集合 {1,2,3}\{1,2,3\} 上。点 11 的轨道是:

Orb(1)={1,2,3}.\operatorname{Orb}(1)=\{1,2,3\}.

稳定子是所有固定 11 的置换:

Stab(1)={e,(2 3)}.\operatorname{Stab}(1)=\{e,(2\ 3)\}.

所以:

Orb(1)=3,Stab(1)=2.|\operatorname{Orb}(1)|=3,\qquad |\operatorname{Stab}(1)|=2.

乘起来:

32=6=S3.3\cdot 2=6=|S_3|.

这个例子小得不能再小,但它说明了轨道稳定子定理不是神秘公式。群的每个元素都可以唯一地理解成“先把 11 送到轨道里的某个点,再在稳定子里调整剩余动作”。

计算五:一个线性算子的 k[x]k[x]-模#

设矩阵

A=(λ10λ).A=\begin{pmatrix} \lambda & 1\\ 0 & \lambda \end{pmatrix}.

V=k2V=k^2,让 xx 作用为 AA。那么:

(AλI)=(0100),(A-\lambda I)= \begin{pmatrix} 0&1\\ 0&0 \end{pmatrix},

(AλI)2=0.(A-\lambda I)^2=0.

所以最小多项式是:

(xλ)2.(x-\lambda)^2.

对应的 k[x]k[x]-模不是两个简单块

k[x]/(xλ)k[x]/(xλ),k[x]/(x-\lambda)\oplus k[x]/(x-\lambda),

而是一个厚块:

k[x]/((xλ)2).k[x]/((x-\lambda)^2).

这就是 Jordan 块的模论解释。广义特征向量不是玄学,它就是这个厚块里的“二阶无穷小方向”。

证明思路补遗:哪些地方应该会证#

前面为了保持叙述节奏,有些定理我只讲了意思。这里补一些证明思路。不是为了把文章变成习题答案,而是为了说明这些定理背后其实反复使用同几种动作:构造映射、检查良定义、数轨道、取商、用 Bezout 等式拼投影。

拉格朗日定理#

拉格朗日定理说:如果 GG 是有限群,HGH\leq G,那么

HG.|H|\mid |G|.

证明的核心是陪集分解。对任意 gGg\in G,左陪集

gH={gh:hH}gH=\{gh:h\in H\}

HH 等势,因为映射

HgH,hghH\to gH,\qquad h\mapsto gh

是双射。不同左陪集要么相等,要么不交。于是 GG 被分成若干个大小都等于 H|H| 的块:

G=igiH.G=\bigsqcup_i g_iH.

所以:

G=[G:H]H.|G|=[G:H]|H|.

这就是全部。它没有什么神秘计算,只有“群可以被子群的陪集整齐铺满”。

同态基本定理的统一证明#

给定群同态 φ:GH\varphi:G\to H,构造映射:

φ:G/kerφimφ,\overline{\varphi}:G/\ker\varphi\to \operatorname{im}\varphi,

定义为:

φ(gkerφ)=φ(g).\overline{\varphi}(g\ker\varphi)=\varphi(g).

关键是良定义。若

gkerφ=gkerφ,g\ker\varphi=g'\ker\varphi,

g1gkerφg^{-1}g'\in\ker\varphi,所以

φ(g1g)=e.\varphi(g^{-1}g')=e.

于是 φ(g)=φ(g)\varphi(g)=\varphi(g')。然后检查它是同态、满射、单射。单射来自核已经被商掉:如果 φ(gkerφ)=e\overline{\varphi}(g\ker\varphi)=e,则 gkerφg\in\ker\varphi,所以 gkerφ=kerφg\ker\varphi=\ker\varphi

环版本几乎一样。给环同态 f:RSf:R\to S,定义:

f:R/kerfimf,f(a+kerf)=f(a).\overline{f}:R/\ker f\to \operatorname{im}f,\qquad \overline{f}(a+\ker f)=f(a).

良定义检查来自:

a+kerf=b+kerfabkerf.a+\ker f=b+\ker f\Longleftrightarrow a-b\in\ker f.

于是

f(a)f(b)=f(ab)=0.f(a)-f(b)=f(a-b)=0.

所以 f(a)=f(b)f(a)=f(b)。模版本也一样。你只要真的理解一次,后面全部是同一个影子的换装。

极大理想商掉得到域#

RR 是交换含幺环,m\mathfrak{m} 是极大理想。要证明 R/mR/\mathfrak{m} 是域,只要证明每个非零剩余类都有逆。

a+m0a+\mathfrak{m}\neq 0,即 ama\notin\mathfrak{m}。考虑由 m\mathfrak{m}aa 生成的理想:

m+(a)={m+ra:mm,rR}.\mathfrak{m}+(a)=\{m+ra:m\in\mathfrak{m},r\in R\}.

它严格包含 m\mathfrak{m},因为 aa 在里面但不在 m\mathfrak{m}。极大性迫使:

m+(a)=R.\mathfrak{m}+(a)=R.

于是存在 mmm\in\mathfrak{m}rRr\in R 使得:

1=m+ra.1=m+ra.

在商环里:

1+m=(r+m)(a+m).1+\mathfrak{m}=(r+\mathfrak{m})(a+\mathfrak{m}).

所以 a+ma+\mathfrak{m} 有逆。反过来,如果 R/IR/I 是域,那么 II 极大。因为若 IJRI\subsetneq J\subsetneq R,则 J/IJ/IR/IR/I 的非零真理想,但域没有非零真理想。

素理想商掉得到整环#

同样地,R/pR/\mathfrak{p} 是整环等价于 p\mathfrak{p} 是素理想。

若在商环里:

(a+p)(b+p)=0+p,(a+\mathfrak{p})(b+\mathfrak{p})=0+\mathfrak{p},

abp.ab\in\mathfrak{p}.

素理想定义给出:

apbp.a\in\mathfrak{p}\quad\text{或}\quad b\in\mathfrak{p}.

也就是:

a+p=0b+p=0.a+\mathfrak{p}=0 \quad\text{或}\quad b+\mathfrak{p}=0.

所以商环没有零因子。这两个命题很值得背熟,因为它们把“理想条件”和“商环性质”直接翻译起来:

p 素R/p 整环,\mathfrak{p}\text{ 素}\Longleftrightarrow R/\mathfrak{p}\text{ 整环},m 极大R/m 域.\mathfrak{m}\text{ 极大}\Longleftrightarrow R/\mathfrak{m}\text{ 域}.

Maschke 定理的平均为什么有用#

前面写了平均投影:

PG=1GgGρ(g)Pρ(g)1.P_G=\frac{1}{|G|}\sum_{g\in G}\rho(g)P\rho(g)^{-1}.

我们检查它为什么和群作用相容。对任意 hGh\in G

ρ(h)PGρ(h)1=1GgGρ(hg)Pρ(hg)1.\rho(h)P_G\rho(h)^{-1} =\frac{1}{|G|}\sum_{g\in G}\rho(hg)P\rho(hg)^{-1}.

gg 遍历 GG 时,hghg 也遍历 GG,所以这个和仍然是 PGP_G。因此:

ρ(h)PG=PGρ(h).\rho(h)P_G=P_G\rho(h).

这说明 PGP_G 是表示同态。它的像仍然是 WW,核就是一个 GG-不变补空间。这类“对群平均”的技巧可以看成把任意结构投影到不变结构。只要能除以 G|G|,平均就能工作。

翻译词典:同一个概念在不同章节里叫什么#

为了把整篇文章再压实一点,我列一个翻译词典。这个表不是为了机械记忆,而是为了让你在不同章节之间迁移直觉。

直觉群论环论模论/线性代数表示论
小结构子群子环/理想子模/子空间子表示
可商掉的小结构正规子群理想子模子表示
商掉以后商群商环商模/商空间商表示
保结构映射群同态环同态模同态/线性映射交织算子
被压掉的部分核理想核子模核子表示
到达的部分像子环像子模像表示
不可再分单群域/简单环等单模不可约表示
并排组合直积直积环直和直和表示
分解理论组成列素分解/理想分解结构定理不可约分解

这个表里有些词严格讲不完全平行,比如环论里的“简单环”和“域”不是一回事,非交换情形更复杂。但作为第一遍建立直觉,它足够好用。

还有一个更抽象的表:

操作典型形式直觉
取核kerf\ker f找到被映射看不见的部分
取像imf\operatorname{im} f找到映射真正覆盖的部分
取商A/NA/N忽略 NN 方向的差异
取不变量XGX^G找到在作用下不动的东西
取轨道GxGx找到能被作用带到的地方
分解iAi\oplus_i A_i把复杂对象拆成独立成分
扩张系数KFVK\otimes_F V换一个更会解方程的世界

如果你以后学范畴论,会发现这些操作还可以被放进更统一的语言里。但没必要现在就急着把所有东西范畴化。先把具体代数对象泡熟,再抽象会舒服很多。

常见误区#

误区一:群的运算一定像乘法#

群运算可以写成乘法,但不一定真的是乘法。整数加法群 (Z,+)(\mathbb{Z},+) 的运算就是加法;向量空间的加法部分也是阿贝尔群;拓扑空间的基本群运算是路径拼接;对称群的运算是置换复合。

记号只是记号,关键是公理和解释。

误区二:商结构就是“除以某个东西”#

G/NG/NR/IR/IM/NM/N 的斜杠容易让人误会成普通除法。它们真正做的是识别:把相差 NNII 的元素看成同一个。

例如:

Z/nZ\mathbb{Z}/n\mathbb{Z}

不是整数除以 nZn\mathbb{Z},而是把相差 nn 倍数的整数归为同一类。

误区三:理想是“比较理想的子环”#

中文翻译很容易误导。理想 ideal 不是“理想化的环”,而是能被整个环吸收的加法子群。它的存在意义是取商环。子环不够用,因为子环不一定能保证商掉以后乘法良定义。

误区四:域论只是研究更大的数系#

域论确实研究数系扩张,但更核心的是研究多项式方程和系数系统的关系。扩域不是为了“数更多”,而是为了让某些方程有根、让某些矩阵分解、让某些几何构造可表达。

误区五:模就是向量空间换名字#

模确实像向量空间,但它故意去掉了“系数都可除”这个条件。正因为少了除法,很多向量空间里理所当然的定理才变成问题:有没有基?子模有没有补?短正合列分不分裂?矩阵能不能化标准形?

误区六:表示论是群论后面的高级附录#

表示论不是附录,它是群论的计算器。很多群论问题直接在群里看很硬,但表示成矩阵以后可以用迹、特征值、内积、投影解决。表示论也是代数和分析、几何、物理沟通的桥。

和后续数学大系的接口#

既然这是整个数学大系第一篇科普,我们还应该说明它以后会接到哪里。

接线性代数#

线性代数里的核心对象是向量空间、线性映射和矩阵。抽象代数告诉你:

向量空间=域上的模,\text{向量空间}=\text{域上的模},线性算子=多项式环作用,\text{线性算子}=\text{多项式环作用},矩阵标准形=PID 上有限生成模结构定理.\text{矩阵标准形}=\text{PID 上有限生成模结构定理}.

所以线性代数不是孤立课程,而是模论在域和 k[x]k[x] 上的特别好算版本。

接解析几何和张量#

解析几何那篇里我们用线性空间、对偶空间、张量和度规解释点、线、圆锥曲线。这里的模论和表示论能继续解释:

向量从左被矩阵作用,协向量从右被矩阵作用.\text{向量从左被矩阵作用,协向量从右被矩阵作用}.

坐标变换、指标升降、对偶空间,都可以看成群或代数在线性对象上的作用。如果以后讲微分几何,切空间、余切空间、张量场也会继续沿用这套语言。

接数论#

数论里整数分解、模运算、二次剩余、有限域、代数数域,全都离不开环和域。比如代数整数环里唯一分解可能失败,于是理想分解就被发明出来修补唯一分解。

Kummer 引入理想数的动机之一,就是为了处理费马大定理相关的分解问题。现代观点下,我们不再强行让元素唯一分解,而是让理想唯一分解。

接拓扑#

拓扑里的基本群是群,同调群是阿贝尔群,也就是 Z\mathbb{Z}-模。链复形的边界算子是模同态:

Cn+1n+1CnnCn1\cdots\to C_{n+1}\xrightarrow{\partial_{n+1}}C_n\xrightarrow{\partial_n}C_{n-1}\to\cdots

并且满足:

nn+1=0.\partial_n\partial_{n+1}=0.

同调定义为:

Hn=kern/imn+1.H_n=\ker\partial_n/\operatorname{im}\partial_{n+1}.

这就是“闭的东西商掉边界”。看到了吗?又是商。

接范畴论#

范畴论会把群、环、模、向量空间这些对象放进同一个语言里:对象、态射、函子、自然变换、极限、伴随、单子。

但我不建议一开始就用范畴论吞掉所有代数。范畴论像高空地图,前提是你已经知道地面上的路大概怎么走。否则地图越漂亮,你越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不过本文里已经偷偷出现了很多范畴论影子:同态、核、商、泛性质、张量积、Hom、群作用和表示的等价。这些以后都会自然升级。

接物理#

物理里的对称性就是群,守恒量和对称性之间有 Noether 定理,量子力学里的态空间是 Hilbert 空间,群表示描述对称性如何作用在态上。角动量理论、粒子分类、晶体对称、规范场论,都有表示论的影子。

如果只学计算,你会觉得这些东西离抽象代数很远;如果从结构看,它们都在问:

一个对称性如何作用在线性空间上?\text{一个对称性如何作用在线性空间上?}

这就是表示论。

本文的最低完整知识表#

为了让这篇文章确实覆盖一门抽象代数入门该教的主干,我最后列一个最低知识表。读完本文,你至少应该知道每个词放在哪里。

群论#

  • 群、阿贝尔群、单位元、逆元、元素阶;
  • 子群、循环群、生成元;
  • 置换群、循环分解、对换、交错群;
  • 陪集、指数、拉格朗日定理;
  • 正规子群、商群;
  • 群同态、核、像、同构、同态基本定理;
  • 直积;
  • 群作用、轨道、稳定子、轨道-稳定子定理;
  • 共轭、中心、类方程;
  • Sylow 定理的陈述和用途。

环论#

  • 环、交换环、含幺环;
  • 整环、除环、域;
  • 子环、理想、商环;
  • 环同态、核、像、同态基本定理;
  • 素理想、极大理想;
  • 环的特征、素域;
  • 多项式环、不可约多项式;
  • 商域;
  • UFD、PID、欧氏整环;
  • 中国剩余定理。

域论#

  • 域扩张;
  • 代数元、超越元;
  • 最小多项式;
  • 扩张次数;
  • 分裂域;
  • 有限域;
  • Frobenius;
  • 尺规作图和二次扩张;
  • Galois 群、Galois 对应、根式可解入口。

模论#

  • RR-模、子模、商模;
  • 自由模、基、扭元素;
  • 模同态、核、像、同态基本定理;
  • 正合列、短正合列、分裂;
  • 张量积;
  • Hom;
  • PID 上有限生成模结构定理;
  • Z\mathbb{Z}-模和阿贝尔群;
  • k[x]k[x]-模和线性算子。

表示论#

  • 群表示;
  • 子表示、商表示;
  • 不可约表示、完全可约;
  • 群代数;
  • Maschke 定理;
  • 特征标;
  • 有限阿贝尔群表示和 Fourier 分析;
  • Lie 群/Lie 代数入口。

如果以后继续扩写,我会把每个条目都补成带例子和证明的完整小节。当前版本先承担“第一篇科普”的任务:把这些概念串成一条能走的路。

术语索引式串讲#

最后再用一段索引式串讲,把一些容易散掉的术语按语义重新归类。它有点像复习提纲,但我会尽量不写成干巴巴的名词解释。

单位元、零元和恒等变换#

单位元不是“数字 11”,而是某个运算下什么都不做的元素。在乘法群里它像 11,在加法群里它像 00,在变换群里它是恒等变换:

idX(x)=x.\operatorname{id}_X(x)=x.

环里同时有加法单位元 00 和乘法单位元 11。这两个东西承担完全不同的角色:00 是加法的原点,11 是乘法和模作用的标尺。域的定义要求非零元可逆,也就是除了加法零元以外,每个元素都有乘法逆元。

逆元、负元和可逆矩阵#

群里的逆元是撤销动作:

gg1=e.gg^{-1}=e.

环的加法结构是阿贝尔群,所以每个元素都有加法逆元 a-a。但乘法逆元不一定存在。矩阵环里,可逆矩阵组成群 GLn(F)\mathrm{GL}_n(F),不可逆矩阵仍然留在矩阵环里。这个例子很好地说明:同一个集合可以同时有环结构,而其中一部分元素在乘法下组成群。

核、零化子和湮灭子#

核是被同态送到零或单位元的东西。在线性代数里:

kerT={v:T(v)=0}.\ker T=\{v:T(v)=0\}.

群论里:

kerφ={g:φ(g)=e}.\ker\varphi=\{g:\varphi(g)=e\}.

模论里还有湮灭子:

AnnR(M)={rR:rm=0, mM}.\operatorname{Ann}_R(M)=\{r\in R:rm=0,\ \forall m\in M\}.

它不是某个映射的核吗?其实可以看作环 RR 作用到 End(M)\operatorname{End}(M) 的表示的核:

REnd(M).R\to \operatorname{End}(M).

所以湮灭子记录“哪些系数对整个模没有作用”。线性算子的最小多项式也可以从这个角度看:它是 k[x]k[x] 里杀掉整个 VV 的首一生成元。

中心、中心化子和交换性的残留#

非交换群里,交换性没有完全消失,而是以局部形式出现。中心是和所有元素都交换的部分:

Z(G)={z:zg=gz, gG}.Z(G)=\{z:zg=gz,\ \forall g\in G\}.

中心化子是和某个元素 aa 交换的部分:

CG(a)={g:ga=ag}.C_G(a)=\{g:ga=ag\}.

它们都可以看成“交换性在非交换世界里的残留”。矩阵代数里也有类似问题:哪些矩阵和给定矩阵 AA 交换?这会接到线性算子的多项式、Jordan 标准形和表示论里的 Schur 引理。

Schur 引理说,在代数闭域上,不可约表示的自同态环基本只有标量:

EndG(V)k.\operatorname{End}_G(V)\cong k.

这可以理解成:不可约对象内部没有太多额外对称性,所有和群作用交换的线性变换只能是标量。

生成元和关系#

很多代数对象可以用生成元和关系描述。比如二面体群:

Dn=r,srn=e, s2=e, srs=r1.D_n=\langle r,s\mid r^n=e,\ s^2=e,\ srs=r^{-1}\rangle.

这句话的意思是:DnD_nr,sr,s 生成,并且只强加这些关系。多项式商环也是生成元和关系:

F[x]/(f(x))F[x]/(f(x))

就是给 FF 加入一个新元素 α\alpha,并要求:

f(α)=0.f(\alpha)=0.

模的表示也可以用生成元和关系。有限生成模就是由有限个生成元张成,再商掉若干关系。矩阵其实就是关系的编码器。Smith 标准形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关系化成最简单的独立关系。

这条线很重要:代数对象经常不是“枚举所有元素”来理解,而是“给出生成元和关系”来理解。

自由对象#

自由对象是“没有额外关系”的对象。自由群由若干生成元生成,除了群公理强迫的关系外没有别的关系。自由模 RnR^nnn 个基向量生成,除了模公理强迫的关系外没有别的关系。

自由对象的意义在于:任何给生成元指定去向的映射,都能唯一延拓成结构同态。比如自由模 RnR^n 的基 e1,,ene_1,\ldots,e_n,只要你指定:

eimi,e_i\mapsto m_i,

就唯一决定一个模同态:

RnM.R^n\to M.

这就是泛性质。你不一定要立刻用范畴论语言,但要习惯“对象由它如何映射出去/映射进来刻画”。

不变量和分类#

分类问题的标准套路是先找不变量。有限阿贝尔群可以用循环因子或初等因子分类;有限维向量空间可以用维数分类;代数闭域上线性算子可以用 Jordan 标准形分类;有限群一般不能用一个简单表格分类,这就是群论难的地方。

一个好的不变量应该满足:

  1. 同构对象给出相同不变量;
  2. 不变量最好能反过来区分对象;
  3. 不变量最好能计算。

维数就是完美不变量:两个有限维向量空间同构当且仅当维数相同。群的阶不是完美不变量,因为 C4C_4C2×C2C_2\times C_2 阶都为 44。元素阶分布更细,但仍然不总够。表示的特征标在有限群复表示里非常强,因为它几乎完整记录表示。

可约、不可约和半单#

可约就是能拆,不可约就是不能再拆。向量空间本身总能拆成一维子空间直和,但带作用的向量空间不一定能随便拆,因为子空间必须稳定。

群表示 VV 可约,意思是有非平凡 GG-不变子空间。完全可约,意思是可以拆成不可约表示直和。模论里半单模就是单模的直和。

不要把“不可约”理解成“里面没有子对象”。它是没有与当前结构相容的非平凡子对象。比如一个二维旋转表示在实数上可能不可约,因为没有一维实直线在旋转下稳定;但扩到复数后,它可能分解成两个一维特征空间。系数域会影响可约性。

扩域和降域#

扩域是把系数变多:

VK=KFV.V_K=K\otimes_F V.

降域则是忘记一部分系数结构。比如一个复向量空间也可以看成实向量空间,但维数会翻倍:

dimRV=2dimCV.\dim_{\mathbb{R}}V=2\dim_{\mathbb{C}}V.

扩域可能让多项式分裂、矩阵对角化、表示分解;降域可能把本来不同的结构粘在一起。很多“为什么在复数上容易,在实数上麻烦”的问题,本质都是系数域不同。

对偶#

向量空间 VV 的对偶空间是:

V=HomF(V,F).V^*=\operatorname{Hom}_F(V,F).

模也有对偶:

M=HomR(M,R).M^*=\operatorname{Hom}_R(M,R).

但一般模的对偶没有向量空间那么乖。有限维向量空间有自然同构 VVV\cong V^{**},一般模不一定。这里又体现了“域上太舒服,一般环上不舒服”。

对偶和表示论也有关系。若 GG 表示在 VV 上,它自然表示在 VV^* 上:

(gf)(v)=f(g1v).(g\cdot f)(v)=f(g^{-1}v).

这个逆元不是装饰,是为了保证群作用方向正确。张量指标里的协变/逆变,也可以从这里看到影子。

张量、Hom 和伴随味道#

张量积和 Hom 之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关系,粗略写作:

Hom(MN,P)Hom(M,Hom(N,P)).\operatorname{Hom}(M\otimes N,P)\cong \operatorname{Hom}(M,\operatorname{Hom}(N,P)).

这叫张量-Hom 伴随。第一次见不用急着证明,但要记住它表达的意思:一个双输入的线性问题,可以转化成一个输入到“映射空间”的线性问题。

这和高中把二元函数固定一个变量变成一元函数有点像,只不过这里是在线性和模结构下做的严格版本。

为什么“作用”是中心词#

如果让我从本文里挑一个最重要的词,我可能不挑群、环、域、模,而挑“作用”。

群作用在集合上,得到轨道和稳定子;群作用在线性空间上,得到表示;环作用在阿贝尔群上,得到模;多项式环作用在线性空间上,得到线性算子的结构理论;域作用在向量空间上,得到线性代数;Galois 群作用在根上,得到方程可解性。

所以抽象代数不是静态的。它一直在问:

谁作用在谁上?作用后留下什么不变量?\text{谁作用在谁上?作用后留下什么不变量?}

把这个问题记住,很多定义就不会散。

再谈“科普”的严谨性#

我这里说科普,不是说可以胡说。科普最怕两种极端:一种是为了“易懂”把关键条件全删掉,最后讲出来的东西严格来说是错的;另一种是为了“严谨”把所有技术细节摊开,读者还没看到主线就被符号淹死。

本文尽量走中间路线:

  1. 定义尽量给准确;
  2. 重要定理给出准确陈述或至少说明适用条件;
  3. 证明不全部展开,但讲清楚证明使用的动作;
  4. 高观点不避讳,但不拿高观点代替低层例子;
  5. 例子优先选择能同时连接多个章节的对象。

比如 Galois 理论这里,如果完全严谨,需要讲正规扩张、可分扩张、固定域、Artin 定理、Galois 对应证明、可解群和根式扩张的精确定义。但如果一开始就这么讲,文章会立刻变成第二门课。所以本文只把入口打开:方程的根有对称性,这个对称性控制根式可解。

再比如张量积,如果完全严谨,需要用自由模商掉关系构造,证明泛性质,讨论右模左模、交换环上的对称性、正合性问题。但第一遍最重要的是知道:张量积是双线性映射的容器,是扩张系数和组合结构的语言。

这就是泡核桃。你先把壳泡软,之后真要拿工具夹,它就不会到处乱崩。

学习路线:不要从定义森林里硬砍#

最后给一个比较实际的路线。抽象代数如果从定义开始硬背,会很痛苦,因为定义太像一堆人工规则。更好的方式是围绕几个问题泡:

  1. 什么是一样?
  2. 什么可以被商掉?
  3. 什么是不变量?
  4. 什么可以分解?
  5. 什么对象可以作用在什么对象上?
  6. 作用以后能不能线性化?

群论里:

子群正规子群商群同态基本定理\text{子群}\to\text{正规子群}\to\text{商群}\to\text{同态基本定理}

环论里:

理想商环素/极大理想分解\text{理想}\to\text{商环}\to\text{素/极大理想}\to\text{分解}

域论里:

多项式加根扩张次数Galois 群\text{多项式}\to\text{加根}\to\text{扩张次数}\to\text{Galois 群}

模论里:

子模商模结构定理矩阵标准形\text{子模}\to\text{商模}\to\text{结构定理}\to\text{矩阵标准形}

表示论里:

群作用线性表示不可约分解特征标\text{群作用}\to\text{线性表示}\to\text{不可约分解}\to\text{特征标}

你看,它们的语法几乎一样。

所以我建议第一遍学习的时候,不要每个定理都往最细证明里钻。先拿例子泡:整数、剩余类、多项式、矩阵、对称群、二面体群、有限域、线性算子。等这些例子在脑子里形成一张网,再回去看严格证明,很多定理会像“它本来就该这么说”。

阅读提示:第一遍抓什么#

如果这是你第一次系统读抽象代数,我建议第一遍不要追求“每个证明都能复述”。第一遍只抓四条线。

第一条线是。群有商群,环有商环,模有商模,同调里还有核商掉像。商的本质是把某些差异判定为无关紧要。你每次看到斜杠,都问一句:这里到底把什么东西看成了零,或者看成了单位元?

第二条线是。核不是公式里的附属品,而是映射看不见的部分。一个映射真正做了什么,往往要同时看核和像。核越大,压掉的东西越多;像越小,留下的影子越少。同态基本定理就是把这句话写成数学:

原对象/看不见的部分看得见的影子.\text{原对象}/\text{看不见的部分}\cong \text{看得见的影子}.

第三条线是分解。循环群、素因子、不可约多项式、简单模、不可约表示,本质上都在寻找不可再拆的块。数学家喜欢分解不是因为有整理癖,而是因为复杂对象不拆就无法计算。

第四条线是作用。群作用、环作用、域作为系数作用、多项式环通过线性算子作用、Galois 群作用在根上。只要你能说清楚“谁作用在谁上”,抽象代数就已经亮了一半。

所以这篇文章虽然长,但第一遍的任务很简单:带着这四个词往下看,商、核、分解、作用。等它们变成熟词,再回头补每个定理的证明。不要急着把所有壳一次夹碎,先泡。

还有一句很重要的话放在最后:不要把“抽象”理解成“不具体”。抽象代数里每一个好定义,最后都应该能回到一个具体问题。群回到对称动作,环回到整数和多项式,域回到方程的根,模回到线性代数失去除法后的残余结构,表示回到矩阵。若一个定义暂时看不见具体来源,大概率不是它没有来源,而是你还没见到足够多的例子。数学里很多概念都像暗处的路标,第一次经过时只觉得碍眼,第二次迷路回来才发现它站在那里是有原因的。

所以读这篇文章最好的方式不是一口气背完,而是反复回看:学到商群时回看商环,学到最小多项式时回看商掉不可约多项式,学到 Jordan 块时回看 k[x]k[x]-模,学到 Fourier 变换时回看有限阿贝尔群表示。每回看一次,概念之间就会多接上一根线。线多了以后,抽象代数就不再是一堆壳,而是一张能走的网。

如果读完之后你只能记住一句话,那就记住:代数不是把符号越写越抽象,而是在不同对象之间寻找同一种语法。能用同一种语法说话的对象,哪怕表面上一个是整数、一个是矩阵、一个是多项式、一个是几何对称,它们在某个层面上就已经开始互相解释了。

也正因为如此,后面每次遇到新概念都可以先问三个问题:它保留了什么运算?它允许什么映射?它想分类什么对象?如果这三个问题能答上来,定义就不再是死的。哪怕证明暂时不会,至少你知道它为什么应该在那里。

这比把定义孤零零背下来要慢一点,但慢得值得。

毕竟真正留下来的,往往不是某一页定理的编号,而是你终于能看出两件事原来是同一件事的那个瞬间。

这也是数学最迷人的地方。

如果下一篇继续写,我会从这些连接处往外长,而不是重新另起炉灶。

这样整个大系才会像一棵树。

根也会越来越稳。

慢慢来。嗯。

一点个人化的路线安排#

如果我要按这个大系继续写下去,我大概会让抽象代数承担“语言地基”的角色。后面几篇可以这样接:

  1. 高等代数 I:从向量空间、线性映射、行列式、特征值讲到 k[x]k[x]-模视角下的标准形。
  2. 解析几何 I:已经有张量代数视角,可以继续补楔积、射影对偶和二次型。
  3. 群论 I:专门把群作用、Sylow、有限群小分类、二面体群和对称群展开。
  4. 环论 I:把 UFD/PID/Noether 环、理想分解和代数几何入口展开。
  5. 域论与 Galois 理论 I:从尺规作图、有限域走到五次方程不可解。
  6. 模论 I:把有限生成模、张量积、Hom、正合列和矩阵标准形系统讲完。
  7. 表示论 I:从有限群表示和特征标讲到 Fourier 分析,再碰 Lie 群表示。

这条路线和国内课程名保持关系,但不完全服从传统脉络。原因很简单:传统脉络经常按“知识点出现的历史/教材习惯”排,适合考试和分章练习;我更想按“概念之间如何互相解释”排,适合建立脑内地图。

如果你只为考试,当然可以背定理刷题。但如果你想把数学学成一个系统,而不是一摞讲义,那就必须让概念互相照亮。群照亮对称,环照亮方程,域照亮根,模照亮线性,表示照亮计算。它们不是五间房,是同一座房子的不同楼层。

后记#

写到这里,我其实越来越觉得“抽象代数”这个名字有点害人。它听起来像一门故意抽象、故意远离直觉的课。但实际上抽象代数最关心的东西非常具体:动作、对称、加法、乘法、方程、分解、矩阵、根、模运算。

所谓抽象,只是把这些具体东西里共同的骨架拆出来。拆出来以后,你才能发现很多原来不相干的题其实是一回事:

  • nn 同余和商环是一回事;
  • 线性映射压掉核和群同态压掉核是一回事;
  • 多项式加根和商掉不可约多项式是一回事;
  • Jordan 块和 k[x]k[x]-模的厚块是一回事;
  • Fourier 分析和有限阿贝尔群表示是一回事;
  • 尺规作图不可能和域扩张次数不是 22 的幂是一回事;
  • 五次方程没有一般根式公式和 S5S_5 不可解是一回事。

这就是抽象的意义。抽象不是把东西讲得没人味,而是把很多看似不同的东西放到同一张桌子上,让它们互相承认亲戚关系。

暂时先写到这里。后面真要继续扩写,可以从群论开始一节一节补例题和证明。现在这篇先作为第一篇总论,负责把读者从“代数就是解方程”带到“代数是结构、作用和分解的语言”。

后续扩写计划#

这篇第一版先把主线打通。后续我会按下面顺序继续扩写到完整长文:

  1. 群论:等价关系、分类、循环群、置换群、陪集、正规子群、商群、群作用、Sylow 定理和具体例子。
  2. 环论:整环、除环、域、理想、商环、素理想、极大理想、特征、素域、多项式环、商域、UFD、PID、欧氏整环。
  3. 域论:代数扩张、最小多项式、分裂域、有限域、尺规作图,并补充 Galois 理论入口。
  4. 模论:自由模、商模、张量积、Hom、有限生成模结构定理,以及它和矩阵标准形的关系。
  5. 表示论:群代数、不可约表示、特征标、Maschke 定理、有限阿贝尔群 Fourier 分析,以及和量子力学/几何对称的联系。

暂时先写到这里。抽象代数最开始确实像一堆壳,但只要把它们泡在足够多的例子、映射和结构里,壳会自己松开。

从结构的影子看抽象代数
https://yutsukarin.pages.dev/posts/abstract-algebra-first-view/
作者
yutsukarin
发布于
2026-07-28
许可协议
CC BY-NC-SA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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